“二人都说自己心正理明,也都能从经典中找到一句话证明自己。”
“齐山长认为,应该听谁的?”
齐维正没有料到王明远突然问起治河,下意识说道:“自然要看二人所言是否合乎水势,也要参考历年治河旧例。”
“如何知道是否合乎水势?”
王明远紧接着追问。
“是否要查看河道宽窄,丈量水位高低,询问历年汛情,再看旧例能否用在此处?”
齐维正神色微变。
“自然……应当如此。”
王明远却笑了,缓缓开口道:“这……不就是格物吗?”
齐维正脸色骤然沉下。
“丈量水势,只是治河小术!岂能与圣贤格物相提并论?”
王明远却没有与他争辩。
他再次问道:“若当地一名修了一辈子河堤的老匠告诉官员,此处河床下全是流沙,不可直接筑坝。”
“那名官员却说,自己读过圣贤书,老匠没有功名,不配教他。”
“最后……河坝溃决,淹死数千百姓。”
“请问齐山长,是那名官员心不够正,还是他根本没有格清眼前之物?”
齐维正呼吸猛地一滞。
周围原本还在点头的士子,也渐渐安静下来。
齐维正沉声道:“你这是将偶然成败,强加于义理之上!”
“好。”王明远点了点头。
“那便不论成败。”
他抬起眼,直视齐维正。
“《中庸》有言: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
“博学,难道只许读书,不许学物?”
“审问,难道只许问有功名的人,不许问真正做过事情的人?”
“工匠知道如何烧砖,农夫知道何种土地适合种麦,老吏知道一份假账会在哪些地方露出破绽……”
“读书人向他们求教,是自降身份,还是博学审问?”
齐维正张了张嘴。
还没等他说话,王明远便继续问道:“学过以后亲自核验,是舍弃义理,还是慎思明辨?”
“最后将所学用来修堤、赈灾、断案,是沉迷器物,还是笃行?”
一连数问!一句比一句更快,一句也比一句更重!
齐维正的面色渐渐涨红。
他忽然发现,自己方才每一次回答,都在一步步走进王明远的问题里。
若他说治河不需要查看水势、不需要询问老匠,便是拿百姓性命开玩笑。
若他说需要丈量、需要询问,便等于承认新学所说的核验与实证,本就是格物的一部分。
可这还没有结束,王明远向前走出一步。
“至于齐山长问,孝悌能不能用尺量,忠义能不能用秤称。”
“可王某从未说过,人心可以称量!”
“可孝在心中,终究要见于奉养!”
“忠在口中,也终究要见于国难之时是否敢于担当!”
“一个人日日说自己孝顺,却让父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难道只凭他口中一句孝,便真是孝子?”
齐维正脸上的血色猛地褪去了一些,周围也再听不到半点声音。
王明远的声音却越来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