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尾声·风吹过

他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认真,“等我长大,我去看您。”

没有人回答。

风起了。

从轮台的麦田上吹过来,带着新麦的清香。

从长安的宫墙上吹过去,带着未央宫的钟声。

从中山国的稻田里吹过来,带着新稻的金黄。

从太子宫的老槐树下吹过去,带着一片枯叶的轻响。

从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霍”字旗下吹过去,带着一个人的名字,带着一群人的念想,带着一个时代的背影。

风吹向西南。

益州郡的校场上,夕阳把新兵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张横站在队列前面,身后是一排排手持铁管的士兵。

黑洞洞的枪口在暮色中泛着冷光。

这是霍平集结工匠花费数年研究出来的图纸,益州郡的匠人赶了三个月才打出了第一批。

火药经过了精进,弹丸是滇池边的铁矿石炼的,每一样都来之不易。

张横从队列前走过,靴子踩在夯土地上,每一步都砸出沉闷的声响。

他腰间还别着那柄环首刀,刀鞘上的铜饰已经被他磨得发亮。

可他今天没有拔刀,他手里攥着一根火绳,火绳的一头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兄弟们。”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压过了校场上所有的嘈杂,“这套东西,侯爷管它叫众生平等器。可我跟你们说——这叫雷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

那些脸上有兴奋,有紧张,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也有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看什么都淡了的麻木。

“天上打雷,你们见过。雷响了,天崩地裂,鸟兽奔逃。可那是老天爷的雷。”

他把火绳枪举高了些,让每一个人都能看见那截还在燃烧的绳头,“咱们手里这个,是人间的雷。人间为什么要有雷?因为有些时候,老天爷的雷劈不到该劈的人。那就我们来劈。”

他转过身,朝靶场的方向挥了挥手。

“举枪——!”

士兵们齐刷刷端起火枪,枪托抵肩,枪口朝天。

动作不算整齐,有人在抖,有人闭了一只眼,有人咬紧了牙关。

“放——!”

火绳凑上去,引线嘶嘶作响。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鸣撕裂了暮色,火光从枪口喷出,硝烟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靶子被弹丸击中,木屑纷飞,有的直接断成两截。

空气中弥漫着硫黄的气味,混着傍晚的湿气,像一场刚下过雨的雷暴。

张横站在硝烟中,咧嘴笑了。

他转过身,看见霍平站在校场边上,一袭半旧的深衣,腰间悬着那柄旧剑,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张横大步走过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他走到霍平面前,站定,抱拳。

“侯爷,这些人都是死士。我跟他们说,这叫雷法。”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们只听从侯爷的理想,那就是天下太平。”

霍平看着他,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张横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霍平忽然笑了。

只不过那笑容里有苦,有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罢了,罢了。”

霍平摇了摇头,转过身,望着校场上那些还在硝烟中摸索火枪的士兵们,望着那些年轻的脸,那些兴奋的、紧张的、还不知道自己手里握着的是什么东西的年轻的脸,“都是命运。”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