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吕氏一门甘愿遵令,应退之田一千二百亩,册中俱列,望别驾秉公处置。
王述看完信,随手递给身旁的随行书吏,淡淡道:“看到了吗?吕氏的消息比鸽子还快。”
书吏笑道:“平寿分田的事,怕是昨夜就传遍了整个北海郡。”
果然如他所料。接下来数日,沿途各县不断有大族主动呈交田册。北海孟氏本家退田八百亩,长广公孙氏退田六百五十亩,高密刘氏退田五百亩,掖县王氏退田四百二十亩。
王述每到一县,必亲自坐镇,当场核对田册,当场分田。每分一处,必有成百上千的农户扶老携幼前来围观。有人当场跪地磕头,有人抱头痛哭,有老农摸着田契喃喃自语说了一夜的话。
到十月底,青州全境超额田亩已收缴七成以上。剩下的三成大多是偏远山乡的小族,王述并不急着追缴,只是派人送去文书,限期十一月十五前自行呈报。
十一月上旬,王述返回广固。
他没顾上歇息,直接召集青州各郡县官员,将刘安绘制的那份青州水利图挂在堂上,开始部署冬修水利事宜。
“淄水下游淤塞多年,每逢汛期便泛滥成灾,沿岸三县百姓苦不堪言。”王述指着图上标注的红线,“刘记室勘察了三年,标注了十三处淤塞段。征北将军已批下钱粮,从即日起分三段施工。沿岸各县按户抽丁,每丁每日给米三升,不摊派徭役。”
有县令出列问道:“别驾,民夫口粮和工具从何处支取?”
“谢仓曹已在广固设立了平准仓。”王述看了一眼坐在堂下的谢万,“由谢仓曹来说。”
谢万站起身来,他今年不过二十出头,眉宇间却已有了几分老练沉稳。他朝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平准仓已于十一月初一正式开仓。今年秋粮丰收,官价收购新稻十万石入库,粮价平稳。水利施工所需口粮和工具,一律由平准仓拨付。”
堂下官员们低声议论起来。有人问道:“谢仓曹,这平准仓收粮的价钱,是官定还是随行就市?”
“丰年高于市价半成,歉年低于市价半成。”谢万应声答道,“丰年高价收,防止谷贱伤农;歉年低价粜,防止奸商哄抬。这便是平准之义。”
王述微微颔首,接过话头:“水利施工由各县分段负责,年前务必完成淄水下游疏浚。开春后还有更多工程要上,谁要是耽误了工期,休怪王某不讲情面。”
散议之后,王述留下谢万和陆伯平二人,在一间偏厅坐下喝茶。
陆伯平率先开口:“别驾,保甲法已在广固试行半月,十户一甲、十甲一保,每保设保正一人。编册已经初步完成,共编排了广固城内四千三百户、乡间六千七百户。”
“效果如何?”王述问。
“治安大有好转。”陆伯平取出一份文册递过去,“这半月广固城内只发生了两起窃案,比上月减少了八成。保甲连坐之法推行后,地痞无赖无处藏身,不少主动到县衙自首求免。”
谢万在一旁插话道:“陆兄这一手确实利落。广固的街市如今夜不闭户,商贩们都说比建康还安稳。”
陆伯平摇了摇头,神色并不轻松:“保甲法能管得住明面上的盗贼,却管不了暗地里的刀。孟桓虽死,孟家在北海百年经营,旁支族人遍布各处。还有东莱吕氏,这次虽然主动交了田册,但那是被平寿分田吓的,心里未必服气。”
王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服不服气,不在他们心里怎么想,而在我们手里的刀够不够快。”
谢万和陆伯平对视一眼,都没有接话。
沉默片刻后,王述放下茶盏,压低了声音:“你们仔细留意各家的动静。青州初定,百废待兴,但新政推行越快,反弹便越猛。征北将军将青州交到你我手上,这根弦可一刻也松不得。”
两人肃然拱手:“谨遵别驾吩咐。”
窗外暮色渐浓,广固城华灯初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青州深秋的夜色里。
而在千里之外的邺城,太子石宣正在东宫里摔碎了一只玉杯。
瓷片溅落在光洁的地砖上,侍立的宫人跪了一地,瑟瑟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