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台城。
御史台年轻御史陆准的一封弹章,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浑浊的池塘。
朱准年不过二十五,入御史台不到一年,平素不显山不露水。谁也没想到,这个在朝堂上连座位都排在最后几排的年轻人,竟在十一月十六的大朝会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吴兴沈家的罪证一条一条念了出来。
私设刑堂,杖毙佃农,隐匿田产四千余亩,偷漏赋税折钱逾八百万,更有勾结漕运官船夹带私盐之实。每一桩每一件都附了人证姓名、物证清单、时间地点,甚至连被害佃农埋尸的具体方位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满朝哗然。
沈家在吴兴经营了上百年,根深蒂固,枝繁叶茂。沈冲虽然流放交趾,沈家的田产、码头、商铺一样没少,族中子弟依旧在当地横行无忌。这封弹章等于将沈家最后一块遮羞布当众扯了下来。
消息传到寿春时,祖昭正在与祖冲对坐而谈。赵平将王恬的密信呈上来,他拆开看完,随手递给身边的刘安。
“这把刀,终归是落下了。”
刘安接过信飞快扫了一遍,眉头却皱了起来:“将军,王大人信上说,朝中局势比预想的更复杂。殷浩那边反应极快,弹章还没念完他便出列反驳,说朱准受人指使、挟私报复。”
祖昭端起茶盏,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没有说话。
王恬在信末加了一行字,笔迹比正文潦草许多,显然是在匆忙中补上去的:“殷浩已联络朱、顾、陆、张四家,江南士族正在抱团。事态走向恐非你我所能预料。”
祖昭将信纸折好压在砚台下,淡淡道了一句:“那就等着瞧吧。”
建康城里的风暴,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陆准弹劾沈家的消息传开后,江南士族的反应堪称神速。仅仅隔了一天,会稽孔氏、吴郡顾氏、吴郡陆氏、丹阳张氏四家家主便齐聚建康。他们没有去台城,也没有去乌衣巷,而是秘密聚在殷浩位于秦淮河畔的一处别院中。
这座别院从外面看毫不起眼,黑漆门扉,白墙青瓦,与寻常富户的宅邸并无二致。但建康官场上稍有些资历的人都记得,当年王导在世时,殷浩便常常在此处宴请江南士族,暗中联络,互通声气。
此刻,别院正堂里烛火通明。
殷浩坐在主位,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沈家的案卷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心惊。私设刑堂杖毙佃农的目击证人居然还活着,隐匿田产的田契底册居然有抄件,夹带私盐的漕运文书居然连具体日期和船只编号都列得明明白白。这些证据单拎出来,件件都是杀头的罪。放在一起,沈家便是一百张嘴也辩不清。
“这是蓄谋已久的杀局。”殷浩将案卷重重拍在案上,声音嘶哑,“从搜集证据到安插御史再到发动弹劾,每一步都算得滴水不漏。朱准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卒子,真正的棋手在幕后,我猜测定然是寿春那位和王导的好孙子。”
坐在他下首的朱诞面沉如水。朱诞是丹阳朱氏当今的家主,年近六旬,在江南士族中辈分最高、威望最重。他捋着花白的胡须,缓缓说道:“殷公此言不虚。老夫昨日查了朱准的背景,此人入御史台不到一年,平日独来独往,从未与任何势力有过瓜葛。突然之间他便拿出了沈家的完整罪证,背后若无高人指点,绝无可能。”
吴郡顾氏的家主顾循放下手中的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冷冷道:“祖昭在青州推行限田令,强夺了多少世家的田产?如今又将手伸到了江南。今日是沈家,明日便是你我。若不趁早联手反击,等他的刀架到我们脖子上,再后悔便晚了。”
丹阳张氏的家主张裕是个谨慎的人,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陆晔。
陆晔是吴郡陆氏的家主,也是在场众人中与陆准唯一有渊源的人。他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陆公。”张裕轻声唤了一句,“此事,你怎么看?”
陆晔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朱准弹劾沈家的那些罪证,桩桩件件都是真的。沈冲在时我便劝过他,行事不可太过跋扈,私设刑堂这种事迟早会惹祸上身。他不听,如今祸事来了。”
顾循猛地站起身来,指着陆晔的鼻子:“陆公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要坐视沈家被祖昭连根拔起不成?今日沈家倒了,明日祖昭要动我顾家,你是不是也袖手旁观?”
陆晔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顾循:“顾公不必动怒。沈家的事已经板上钉钉,那些证据一旦在朝堂上公开,谁也保不住沈澜。但保住沈家保不住,不代表我们便要任人宰割。”
殷浩目光一闪:“陆公有什么主意?”
陆晔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卷帛书,展开铺在案上。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是八个端端正正的篆字:江左盟约,共治之誓。
“这是当年元帝南渡之初,江北士族与江南士族在琅琊王帐前签下的盟约。”陆晔用手指点着帛书上的落款处,那里盖着当年还是琅琊王的司马睿的玺印,“盟约写得清清楚楚,江南之政归江南之士,江北之兵属江北之将。军政分治,各安其位。这份盟约至今还存放在台城的御书房里,谁也不能说它作废了。”
堂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那份帛书。
陆晔继续说道:“祖昭在青州推限田令也好,设盐铁监也好,那是他的地盘,我们管不着。但他若想借着沈家案将手伸到江南来,那便越过了这条线。我们可以不保沈家,毕竟保也保不住,但我们必须在朝堂上把这条线重新划清楚。”
殷浩眼中精光一闪:“陆公的意思是,拿沈家案做筹码,逼朝廷重新确认当年盟约的效力?”
“不。”陆晔摇了摇头,声音沉了下来,“不是逼朝廷确认旧约,而是要一份新约。沈家案闹得越大,祖昭的刀便举得越高。建康城里那些江北出身的官员,哪个不是暗中替祖昭叫好?如果我们只是被动挨打,不出一年,江南士族在朝中便再无立足之地。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