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还有。”李世民顿了一下,“别声张,对外,就说船队在中牟闸候闸,误了两日。”
甲板静下来了。
闸上头的水,还在哗哗地放。
除了那水声,再没有别的动静。
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人,血从板缝里往下渗。
散了一地的纸,被血泡着,被风掀着。
小扣子瘫在船舷边上,那支桨还攥在手里,他自己都不知道。
薛礼靠着舱壁,慢慢滑坐了下去,后背那道口子,血浸透了半个铠甲。
他没看自己的伤,眼睛越过甲板,落在舱门口那个人身上。
他这才明白过来,方才太上皇让他挡的那道口子,是舱门这道,他没挡住。
李渊跪在舱门口,怀里搂着那个人。
她的头靠在他肩上,背上那些箭杆,抵着他的胳膊。
“晴儿。”他叫她。
没有应。
“晴儿。”
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李渊那口气刚要松,又提了起来。
孙思邈紧赶慢赶,可算是到了,拎着药箱,上了甲板,一眼就看见了舱门口,走过去,在宇文昭仪跟前蹲下。
李渊托着她,一动不动。
孙思邈伸手,先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搭了脉。
然后他去看她背上那些箭。
数了数。
七根。
伸手,在最当中那一根箭杆上,轻轻按了一下,顺着往下探。
探到一半,手停住了。
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老道……”李渊声音有些发哑。
孙思邈没有抬头。
“老道,你说话。”
孙思邈抬起头。
“陛下。”他说,“当中那一根,进得太深了。”
“深了怎么。”
“贴着心口。”孙思邈说,“这箭,是倒钩的。”
李渊没说话。
“拔,当时就没了。”孙思邈说,“不拔,还能有小半个时辰。”
甲板上没有别的声音。
“就这两样?没有别的法子了?”
“就这两样。”
“你再看看。”
“太上皇……”
“朕让你再看。”
孙思邈没有动,跪在那儿,看着李渊,过了一会儿,把头低了下去。
“药石,医不了。”他说,“贫道,救不了她。”
李渊没有骂他。
自打孙思邈进宫后,跟他吵过无数回。
药,从来是有的,骂骂咧咧也就给了,就算是长孙无垢那样的,也能医,就算是杜如晦和程孙氏那样的,也能用药吊着一段时间的命。
今日,头一回说没有。
李渊听懂了。
拔了,她这会儿就走。不拔,她还有小半个时辰。
那小半个时辰,她是醒着的,也是疼的。
李渊没让他拔,托着宇文昭仪的那只手,没有松,心中暗道。
【系统,出来……】
【狗系统,你出来,你救救她。】
【狗系统,你说话啊!】
【朕不要那些年头了,你都拿去,你救救她,你救救她……】
没有回音。
又叫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忽然懂了一件事。
那东西,能续一条将断未断的命。
一条已经断了的,它续不上。
他不信。
他这五年,靠着那东西,改了那么多事。他让人吃上了饭,让人过上了暖冬,他连阎王的簿子都改过,小兕子,就是他亲手救回来的。
来这个世界五年了,头一回撞上一件它办不了的事。
低头,轻轻晃了晃怀里的人。
像是要把睡着的人叫醒。
晃了两下,他自己停住了。
“你救救她!你救救她啊!我求你了!”
这一声,是喊出来的。
满甲板的人都听见了。
小扣子听见了,张宝林听见了,刚上来的李世民听见了。
孙思邈跪在那儿,一动没动。
他知道这一声不是冲他来的。
一个大夫,病人在跟前,他救不了,病人的家里人冲他喊一声你救救她,这话孙思邈听过一辈子了。
可太上皇这一声,眼睛没有看他。
太上皇的眼睛,谁也没看。
宇文昭仪的手指头,动了一下。
李渊低下头。
她醒着。
她的脸贴在李渊的胳膊上,嘴唇在动,声音轻得听不见。
李渊把耳朵凑过去。
“兕……子……”她说。
“孩子没事。”李渊说,“你护住了,孩子好好的。”
宇文昭仪的眼睛慢慢转了转,像是在找。
小兕子在舱里头哭,那哭声她听见了。
嘴角,动了一下。
萧美娘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扶到了跟前。
老太太没有哭。她这一辈子,眼泪早哭干了。
蹲下身,握住了宇文昭仪的手。
“丫头。”
宇文昭仪的眼睛转向她。
她认得这只手。这两个多月,她替这只手的主人,一笔一笔,记了那么多。荒地,柱础,雷塘,那道她自己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