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走吧

“那你后来怎么肯的。”

耿船头低下头,跪了很久。

“那人问了小人一句话,他问小人,你那两个儿子,今年多大。”

裴行俭在洛阳府那间屋子里坐到日头偏西。

十九个人的供词摞在案上,一叠。

司法参军进来问:“将军,这些人怎么处置。”

裴行俭没答。

那参军又问了一遍。

裴行俭说:“先押着。”

“那……几时报上去。”

“今夜。”

参军应了一声,要走。

裴行俭忽然叫住他。

“把耿船头那一份,单抄一份出来。”

“将军是要……”

“抄一份,别跟别的搁在一处,多的不该你问。”

出了仓,日头已经偏西了,按照日子,还有两天,就该走了。

裴行俭从怀里取出个箭头,放在手里把玩,又看了看城外码头上排成一排的船,长出一口气。

“这天,要变了啊。”

随即转头去了军器监,把那支箭摊开在案上,请了个老匠人来看。

那老匠人姓吴,做了四十年箭,一进屋看见那支箭,脸色就变了。

“将军,这不是民间的箭。”

“怎么看出来的。”裴行俭随手指了指箭头:“这东西还能看出来是哪造的?”

“看这个。”老匠人指着箭头的凹槽:“将军,这叫破甲锥,您一直在宫里,寻常见到的都是这种箭头,可能有些事不知道。”

裴行俭顺着老匠人手指的凹槽看了过去,那箭头不宽,是三棱的,前头收成一个极尖的锥子,两指来长,宫里发的箭头都是这种。

“民间打猎不用这个。”老匠人解释道:“打猎的箭头是宽的,扁的,出血快,这个是穿甲的,札甲、锁子甲,五十步之内一穿一个透。”

“这箭在哪儿有。”裴行俭突然意识到什么,连忙问:“你的意思是民间没有这种?”

“对,这玩意一般是军中用的。”老匠人点了点头:“这个一般是朝廷的军器监造,造好之后发到各州折冲府,再由各个折冲府的军器监分发。”

“民间私造是死罪,私藏也是,再加上这三棱头打磨起来也麻烦,所以民间哪怕是个老工匠,也不会碰这个东西,哪怕是捡到了,也是第一时间交到县衙,就怕惹麻烦。”

裴行俭把箭拿起来。

“这上头。”他指着靠近箭头那一段。

那儿有一小块,木头的颜色跟别处不一样,浅一些,摸上去也糙一些。

老匠人凑近了看,看了很久。

“刮过。”

“刮的什么。”

“军器监出的箭,杆上都要烙印,哪一年造的,哪个州的库,都在这儿。”老匠人拿指头在那一块上蹭了两下,“这是拿刀一层一层刮掉的,刮得很干净,费了工夫。”

“一般刮了之后,这箭杆就不平衡了,射出去会跑偏,但是手里这支不一样,三面都磨了,射出去也影响不大。”

裴行俭把那支箭重新包起来,包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从军器监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裴行俭思索片刻,直接去了龙舟。

没有见李渊,走到李世民门外,跟无舌说要觐见李世民。

“陛下,臣有一件事,要请陛下的示下。”

李世民放下手里的折子,抬头看着裴行俭:“你说。”

裴行俭把那个布包放在案上,打开了。

“这支箭,是军中制式,破甲锥。”

李世民的眉头动了一下。

“朕知道,已经命人去查了,这个箭头是穿甲用的,寻常百姓船夫用不到这个东西。”

裴行俭停了一下,眉头紧皱。

“陛下,还有一件事,那些人在西岸七十步外,臣想到的是,七十步,寻常打猎的弓,也射不了这么远。”

“这群人要在七十步外,隔着一道沟,一支箭定生死,所以挑了破甲锥,要的就是一击毙命。”

“他们想的可能是,船上不留任何活口,包括太上皇,可能也包括陛下。”

李世民侧过头,看着已经被禁军把控住的码头。

“陛下,”裴行俭继续道,“他挑这个箭头,是因为他要射的那个人,身上有甲,或者在动,或者是隔着舱板。”

“甲板上那时候只有一个人在动,就是太上皇,若是按以往习惯,您应该在船舱里,只是那日您有些中暑,下了船,对方可能不知道。”

舱里静了很久。

李世民坐在案后头,手掌在案面上按着,按得指节发白。

“你的意思是,”他说,“那一箭是冲着朕和父皇去的。”

“是。”

“然后被宇文昭仪挡了?”

“是。”

李世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件事,你跟谁说过。”

“只有陛下。”

“那就到此为止。”

裴行俭抬起头。

“陛下……”

“朕不是要瞒。”李世民伸手把那个布包重新系上,轻轻摸了摸那箭头:“朕是不知道要不要跟父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