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送走丁三后，书房里归于寂静。

刘新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

屋内灯火沉静，映着他眼底压着的沉重疲惫，他稍稍平复心绪，将近日八局藏在暗处的危机，尽数道出。

“谭忠恕接到了上峰密令，暗中授意我秘密处决九曲桥监狱的一百多名政治犯，其中有我们不少同志。”

刘新杰声线低沉晦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我一直拖着不执行，就是在想办法，寻找能把这些同志全部救出来的机会。”

陈青端坐灯下，神色沉稳冷静，听闻此事只是微微颔首。

“监狱处决的事，可以暂且拖延周旋。”

“眼下最要紧的，是李伯涵的木马计划秘密基地。我即刻发报，调船只前往上海近海隐蔽待命，找到海岛后把这些特务一锅端了。至于营救董乾坤的事，无需你分心，我全权安排处理。”

一桩桩重压堆叠心头，满城风声鹤唳，刘新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感慨：“看来这个年，注定是过不安稳了。”

陈青抬眸，眼底藏着微光：“熬过黎明前的黑暗，明年，便是黎明。”

“宋敏仪我已经顺利救出，安全送到了江北根据地。她腹中的孩子也保住了，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这句话落，压在刘新杰心头许久的巨石骤然落地。

连日愧疚与煎熬尽数散去，由衷低声道谢：“多谢。若是她和孩子出了半点差错，我这辈子，都难心安。”

陈青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是自己同志，说这些就见外了，时间不早了，你赶紧回去吧。”

送走丁三，陈青立于窗前望着满城戒严灯火。

今夜上海风声最紧，关卡密布、全城搜捕，贸然出行极易暴露行踪。

丁三踪迹全无，军警连日地毯式排查注定徒劳，天亮之后，戒严应该就撤了。

贸然为了一个外围联络员暴露自己太不划算，他决定等大年夜，守卫最松懈的时候再去救人。

八局太平间。

李伯涵亲自查验四名外勤尸体，伤口清一色近身致命伤，干净狠绝。他面色沉寒，丁三彻底反水，已成不死不休之敌。

随后他驱车直奔城郊安全屋。

留守特务即刻上前汇报：“李处长，丁三找到了董乾坤的档案，是在阵亡名单里找到的，他真名杨耀庭，原八十八师524营老兵，跟着师长谢晋元守四行仓库四天四夜，后在雨花台、中华门一带与日军第六师团展开惨烈争夺。包括旅长朱赤、高致嵩在内的多名高级军官壮烈殉国，全师几乎全军覆没，仅数百人突围。??家中尚有七旬老母，一个八岁幼子，抗战胜利后作为烈士家属被安置在南京，多年一直领取阵亡抚恤。”

李伯涵接过档案，指尖抚过纸面，眼底掠过一抹阴鸷。

审讯室灯光惨白刺眼。

董乾坤被铁链锁固在椅上，连日审讯一言不发，神色冷硬，始终死守底线。

李伯涵缓步走入，将那本档案重重拍在桌案上。

“董乾坤。”他语气平淡冰冷，“或者，我该叫你杨耀庭。”

董乾坤身躯猛地一震，眼底坚冰第一次裂开破绽。

李伯涵翻开档案，字字诛心：

“七旬老母，孤守老家。八岁幼子，无依无靠。你潜伏多年，为的就是保全这两条命。”

他抬眼直视董乾坤，下达最后通牒：

“我只给你一次选择。全盘交代水手组织的据点、联络线、上下线，我保你家人无事。”

“拒不招供，你母亲、你儿子，陪你一同进黄浦江喂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