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开口,百人跟风。
短短片刻,整支队伍的气氛彻底松散下来。
山寨的蛮僚青壮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有人惊叹屋舍精巧、官道宽阔,有人馋羡街边食铺香气扑鼻,有人好奇汉家服饰、市井百态,更有一众年轻子弟,效仿愣子,悄悄打量往来行人,低声品评说笑。
五千人的细碎议论层层叠加,嗡嗡不绝,渐渐盖过行军脚步,队列愈发散乱,不少人驻足观望,甚至有人蠢蠢欲动,想要脱离队伍靠近街边摊铺酒肆,一探究竟。
毕竟,这群山野子弟散漫惯了,素来只有部族规矩,寨主号令,从未受过正规军纪约束,编入军中时日尚短,来不及整肃军纪。骤然置身繁华市井,满眼皆是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好奇心彻底压过克制之心,军纪规矩瞬间被抛之脑后。
队伍最前方,黑色战马之上,姚彦章端坐鞍上,前行的身形骤然一顿。
他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沉稳,面容冷峻,一路带队从群山而出,沿途反复严明军纪,告诫众人既入行伍,便是正规军士,不可再如山寨庶民一般肆意散漫。
前段时日赶路,穿行荒山野岭,队伍尚且规整有度,可一临巴陵城郊,撞见繁华烟火,这群蛮僚子弟便尽数暴露本性,喧哗散乱、目无规制。
姚彦章眉头紧紧拧起,眼底掠过一抹厉色。
巴陵城郊要道商旅云集、百姓往来、探子密布,四方诸侯皆有细作潜伏。
五千新军是刘靖耗费心力打造的山地主力,是开春伐朗、平定十万大山的核心战力,若是未入营先失仪,当众喧哗、队列散乱、肆意嬉闹,必然被四方轻视,折损军威、贻人口实。
他当即勒紧马缰,胯下白马长嘶一声,前蹄微扬,骤然立住。
“肃静!”
一声沉喝不高不低,却穿透纷乱嘈杂,顺着冬日长风横扫数里,清晰落进每一名士兵耳中。
喧闹的队伍瞬间死寂,如同骤然冻结。靠前的士兵率先闭紧嘴巴、收住脚步、挺直腰身,这份安静迅速向后蔓延,转瞬之间,绵延数里的队伍再无半分说笑议论之声。
方才还嬉闹不止的愣子浑身一僵,立刻缩住脖颈,目不斜视、规规矩矩站定,再也不敢四处张望。所有蛮僚青壮纷纷收敛嬉色,垂首肃立,神色拘谨。
只因这段时日,姚彦章凭借老辣的手段,在他们心中树立了威信。
姚彦章调转马头,目光如鹰隼扫视全场,将整支队伍的散乱乱象尽收眼底,语气严厉,沉声训话。
“一路行来,我再三叮嘱尔等。自募兵入列、领取军械粮饷之日起,你们便不再是山林散漫寨民,乃是巴陵节帅麾下正规战士!”
“行军之道,贵在整齐肃静、行止有度、目不斜视。此地城郊通衢,万民所视、百方所察。尔等当众喧哗、队列松散、驻足嬉闹,成何军容?若惊扰百姓、贻笑四方,丢的不是你们个人脸面,是我荆南全军威严!”
他声音沉稳铿锵,字字落地有声,令全场无人敢心生抵触。这群蛮僚子弟虽散漫,却耿直知礼,一路行来,姚彦章体恤士卒、处事公允、待众人宽厚,在新军之中威望极重,众人心中皆敬重信服。
训斥过后,姚彦章语气稍缓,恩威并施,晓之以情理。
“我知尔等久居深山,未见大城繁华,初见市井热闹,心生好奇,乃是人之常情。”
“但军纪是军纪,好奇是好奇,绝不能混为一谈。繁华在此,不会跑走。待全军入营安扎、安顿完毕,日后轮值休沐,自有闲暇准许你们就近观望游历。唯独行军途中,必须恪守规矩、严守阵列!”
说到此处,他神色再度肃冷,落下禁令:“今日初至,不懂规矩,暂且既往不咎。若再有下次,喧哗乱队、私离行列、肆意嬉闹,一律按军法惩处,绝不姑息!”
“听懂与否?”
五千蛮僚青壮齐声应答,声浪浑厚粗犷,震荡四野:“我等明白!”
“整队,前行!”
姚彦章一声令下,队伍再度开动。
这一次,所有人彻底收敛心神。各寨小头目的纷纷上前,各自管束本族族人,收拢队列、规整步伐。原本散乱的人龙渐渐齐整,脚步统一、行止有序,再无人高声谈笑,无人驻足观望,更无人敢随意离队。
偶尔有年轻子弟心痒难耐,想要低声耳语,身旁同伴与头目立刻眼神制止,尽数严守军纪。
队伍稳步向前,沿官道继续行进。城郊市井繁华依旧,酒旗翻飞、人声鼎沸、车马不息,无数百姓商旅看着这支黝黑剽悍、装束特异的蛮僚队伍徐徐而过,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却无畏惧敌意。
刘靖治下包容四方、善待部族,汉人与蛮僚共处共事,早已在湘南形成新风。
毕竟,刘靖后宅之中,有一位蛮僚妾室,已是众人皆知的事情。
阿古随队前行,目光平视前路,心底却暗自感慨。
清溪寨世代居于十万大山边缘,群山隔绝天地,族人终生囿于山林,猎兽耕荒、逐水而居,为方寸猎场、一处水源便要部族相争、厮杀不断,日子贫瘠且动荡。
山外这般平整官道、安稳市井、繁盛烟火,是深山族人一辈子都难以想象的光景。
身旁的愣子安分许久,终究耐不住心性,微微贴近阿古,用气音极低地呢喃:“阿古哥,外面的日子也太舒坦了。房子挡风避雨,吃食花样繁多,道路平整好走,比山里风餐露宿、日日奔波强上百倍。若是以后能一直留在这边,当真再好不过。”
阿古目不斜视,低声回劝:“汉家人的太平富贵日子也不是白来的,是靠着手上钢刀一寸寸打下来的。你只看到好日子,却没看到是死了多少汉家男儿,才换来的。”
愣子似懂非懂点头,握紧了手中长矛,脸上的嬉色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少年士卒的认真。
片刻后,他忽地问道:“阿古哥,那咱们如今也参了军,出了力,往后能否让寨子里的人,也过上汉家人的好日子?”
这个问题,让阿古陡然一愣。
想了想,他才用不确定的语气答道:“兴许吧。”
队伍渐行渐近,远方巴陵主城轮廓愈发清晰。青黑色厚重城墙连绵横亘,巍峨高耸,城头城楼挺拔耸立、旌旗招展,岗哨林立、甲士肃立,一股雄城重镇的磅礴军威扑面而来。
无数蛮僚子弟心中震撼,暗自惊叹汉家城池的雄伟壮阔,却无人再敢出声,只默默随队前行。
按照预先军令,除牙兵外,其他军队不得入城,尽数驻扎在城外近郊大营,尤其是他们这些新招募的蛮僚士兵,避免大批山野子弟初入城中,因风俗差异、心性未定,与市井百姓滋生冲突。
行至大营外围,营门大开、壁垒森严、营帐齐整、校场宽阔,早已备好安置之所。
姚彦章翻身下马,高声传令:“全军入营,至校场集结!”
“遵令!”
五千人齐声应和,声震城郊四野。
阿古抬手招呼清溪寨族人,带队稳步踏入营门。入营刹那,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城外喧嚣市井、遥遥雄城。一众山野子弟眼中,皆是不舍、向往与崭新的期许。
今日走出深山,初见汉家繁华,于这群蛮僚青壮而言,是眼界的新生,也是命运的转折。
迈步走入军营,迎面而来的是无数双目光。
打量、戏谑、不屑、轻视……
望着那些身量高大,体态壮硕的汉家士兵,愣子不由咽了唾沫,浑身肌肉紧绷,彷佛误入狼群。
“这就是节帅新募的兵?”
“这般矮小瘦弱,跟个儿猴子似的,俺一拳便能放倒。”
“嘿,也不晓得节帅如何想,募些猴子入伍。”
“谁说不是呢,打仗有俺们就行,凭白耗费粮食。”
“……”
七嘴八舌地议论声,从四面八方传入耳中。
尤其是那一句句猴子,让阿古等人又气又怒,拳头紧握。
“都聚在这里作甚,想造反么!”
忽地,一声暴喝炸响。
只见一名身材壮硕,脸上斜着一道蜈蚣状刀疤,蓄满络腮胡的将领大步踏来。
来人正是庄三儿。
这声暴喝犹如一道惊雷,原本聚在四周围观的士兵脸色顿时大变,哗啦一声作鸟兽散。
有个士兵反应慢了半拍,被庄三儿一把揪住后脖颈。
“你小子很闲?”
望着庄三儿那狰狞的神态,被抓住的士兵如同鸡仔一般,苦着脸道:“禀……禀庄将军,俺就看看。”
“看看?”
庄三儿狞笑一声:“好,老子就让你看个痛快。趴下,五百下压掌,边做边看,何时做完何时起身!”
所谓压掌,就是后世的俯卧撑。
这会儿已经出现了,是军中士兵打熬身体最常见的锻炼方式之一,具体最早追溯到哪个朝代,就不得而知了。
那士兵听到五百个压掌,脸都快绿了,但被庄三儿恶狠狠盯着,只得暗叹一声倒霉,俯下身子开始做。
处置完看热闹的士兵,庄三儿迈步上前,咧着嘴笑道:“老姚,辛苦了!”
既然节帅说了,姚彦章可用,以后是自家兄弟,那么他自然不能驳了节帅的面子,甭管心里怎么想,面上功夫要做好。
这声老姚,让姚彦章微微一愣,待反应过来后,也笑道:“职责所在,何谈辛苦。”
庄三儿目光扫过五千蛮僚士兵,赞道:“不错,都是好汉子!”
这番话,加上先前惩罚士兵的举动,立即收获了不少蛮僚士兵的好感,只觉这位将军虽相貌凶恶,人确实不错的,其中就包括阿古与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