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关上,反锁的“咔哒”声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沉重,像一把冰冷的锁,不仅锁住了这扇简陋的房门,也瞬间锁死了王海刚刚因狂热幻想而躁动的心。滑落在地的手机屏幕早已熄灭,那一点微弱的光源消失后,无边的黑暗和冰冷重新将他吞没,比之前更加彻底,更加令人窒息。
年轻调查员最后那几句话,如同兜头浇下的冰水,将他从“摆平亲戚”、“炫耀门路”、“报复李哲”的虚妄快感中彻底浇醒。冷汗沿着脊背涔涔而下,瞬间浸湿了单薄肮脏的衣襟,黏腻冰凉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不是因为房间的温度,而是因为极致的后怕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们果然在监视。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甚至他内心那点可怜的、膨胀的幻想,都在别人的注视之下。他像个透明人,像个舞台上卖力表演却不知观众早已看穿一切的小丑。打电话时的志得意满,对二舅妈故作矜持的拿捏,甚至挂断电话后那片刻的得意和膨胀,此刻回想起来,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愚蠢,如此……不自量力。
“认清你自己的位置。” “你的价值,取决于你提供的信息。” “在证明你的价值之前,你最好安分一点。” “你只有一次机会。”
冰冷的话语在脑海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因高烧和情绪剧烈波动而脆弱不堪的神经上。他不是“上面有人”的幸运儿,不是可以讨价还价的合作者,他甚至不是一个平等的对话对象。他只是砧板上的肉,是对方需要撬开嘴获取信息的工具。他之前的那些幻想——利用信息换取好处,摆平亲戚,甚至报复李哲——在对方眼中,恐怕幼稚得如同儿戏,甚至可能因为他的“不安分”和“耍小聪明”而招致反感,降低他本就不多的“价值”。
恐惧迅速压倒了短暂的亢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绝望和茫然。他想起了黑皮冰冷的刀锋,想起了李哲坐在轿车后座那模糊却冰冷的侧影,想起了父母电话里疲惫而绝望的声音,想起了儿子陈默可能坐在李哲车里的画面……所有现实的、冰冷的威胁,重新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赵志国他们提供的所谓“保护”和“机会”,并非免费的午餐,而是需要用他掌握的、可能致命的“信息”来交换的。而他的“信息”,到底有多少分量?能换来多少“保护”?对方是否会信守承诺?一切都是未知数。
而且,对方明确警告他“只有一次机会”。这意味着,他不能信口开河,不能有所隐瞒,更不能试图用真假掺半的信息糊弄过去。他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对方认可的“有价值”的东西。否则,他的下场可能比落在黑皮或李哲手里更惨——至少,那两方想要的是“东西”或“封口”,而赵志国他们代表的,是更庞大、更不容违逆的力量。
他蜷缩在冰冷的床板上,身体因为后怕和高烧未退而无法控制地颤抖。黑暗中,他瞪大眼睛,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内心深处翻涌的恐惧与悔恨。悔恨自己刚才的得意忘形,悔恨自己打了那通愚蠢的电话,更悔恨自己竟然在如此险境中,还妄想着利用这来之不易(或许是更深的陷阱)的“机会”去“摆平亲戚”、去炫耀、去满足那可悲的虚荣心。
时间在黑暗和恐惧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他不敢睡,也无法入睡。耳朵警惕地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声响,但除了自己粗重艰难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什么也听不到。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更久,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被推开。
灯亮了。
不是头顶那盏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顶灯,而是赵志国手里拿着的一个强光手电筒。刺眼的白光瞬间充满了这个狭小、简陋、只有一张床、一个凳子和一个便桶的房间,晃得王海猛地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适应了几秒钟,他才勉强睁开眼。门口站着两个人,正是赵志国和那个年轻些的调查员。赵志国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夹克,表情平静,目光深沉,看不出喜怒。年轻调查员站在他侧后方半步,身形笔挺,面无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房间,最后落在王海身上。
赵志国没有立刻说话,他用手电光在房间里缓缓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光束定格在王海苍白、惊恐、布满虚汗的脸上。白光刺眼,王海不得不眯起眼睛,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光,这个动作让他显得更加狼狈和怯懦。
“看样子,退烧针和药有点效果。”赵志国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能坐起来说话吗?”
王海连忙挣扎着想坐起,但身体依旧虚弱,动作笨拙而艰难。年轻调查员上前一步,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算不上温柔,但足够让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王海身体僵硬,不敢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赵志国拉过那个唯一的小木凳,坐在了王海床前不远的地方,手电筒的光束稍微调暗了一些,但依旧直直地照在王海脸上,让他无所遁形。年轻调查员则后退一步,关上了房门,但没有离开,而是背靠着门板站立,双手自然下垂,目光低垂,但整个人的姿态却像一堵墙,封死了王海任何可能的退路(虽然这斗室之内也无路可退)。
“想清楚了?”赵志国看着王海,目光平静无波,既没有因为王海之前的“不安分”而显露怒意,也没有因为王海此刻的狼狈而流露同情,就是一种纯粹的、审视的平静。
王海喉咙发干,他想点头,想说话,但嘴唇哆嗦着,只能发出一点无意义的音节。巨大的压力和恐惧让他几乎失声。
“看来还没完全想清楚。”赵志国淡淡地说,身体微微前倾,手电光随着他的动作,始终锁定着王海的眼睛,“王海,我时间有限,耐心也有限。我最后一次提醒你,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而不是在某个更不体面的地方,是因为我们给了你一个机会。这个机会,是让你交代问题,争取宽大,不是让你打电话安排家务事,炫耀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
王海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脸色更加惨白。赵志国果然知道了,而且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
“我……我错了……赵……赵同志,我错了……”王海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和彻底的服软,“我不该……不该乱打电话……我……我就是一时糊涂……我……”
“一时糊涂?”赵志国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王海,你跟了郑怀山那么多年,也算见过些风浪。你应该明白,什么是机会,什么是陷阱。更应该明白,在现在的处境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打的那些小算盘,在我们眼里,不值一提。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是想抓住这个机会,老老实实交代,争取一条可能的生路,还是想继续抱着你那点可笑的幻想,直到把最后一点价值也耗光,然后去你该去的地方?”
“交代!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王海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急切和恐惧而变形,“赵同志,您问!您问什么我说什么!我知道的我都说!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他怕了,真的怕了。赵志国那双平静的眼睛,比黑皮的刀锋更让他感到寒冷。那是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冷漠。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再敢耍花样,对方会立刻将他像垃圾一样丢出去,丢给黑皮,丢给警方,或者丢进更深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