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记本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每一页都浸透着王海的绞尽脑汁、恐惧,以及那点卑微软弱的希望。关于周文斌的外貌特征、接触细节、可能的联系方式;关于郑怀山几笔可疑的、流向不明的大额资金,以及他记忆中的账户碎片;关于郑怀山老家宗祠、祖坟、郊区鱼塘、发小吴建国的机械厂等可能藏匿关键证据的地点,以及他自己的分析和猜测;甚至,他还努力回忆了郑怀山与李哲之外,其他一些官员、商人交往中的蛛丝马迹,能想起来的名字、时间、场合、大致事由,都尽可能罗列了出来。
他写得很细,很用力,仿佛不是在书写供词,而是在雕刻自己未来的“免罪金牌”。手腕酸麻,眼睛干涩,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这本笔记是他此刻唯一的筹码,是他与赵志国之间脆弱“契约”的凭证。写得越多,越细,就显得他越“诚恳”,越“有价值”。
写完最后一笔,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某项艰巨的使命。他小心翼翼地将笔记本合上,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捧着自己滚烫的心脏。接下来的时间,便是等待。等待赵志国再次出现,等待他对这份“答卷”的“评阅”,等待那决定他命运的、关于“价值”和“处境改善”的宣判。
然而,赵志国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很快出现。送饭送药的人依旧准时,依旧沉默,放下东西就走,从不与他有任何交流,也从不透露半点外面的风声。王海被困在这绝对的信息孤岛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无尽的黑暗、寂静,以及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焦虑和猜疑。
赵志国为什么还不来?是自己写的东西不够分量?还是他们去查了,发现线索是假的,或者无关紧要?又或者,外面出了什么变故?李哲察觉了?赵志国他们……会不会已经放弃了自己?
各种不祥的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毒蘑菇,疯狂地在他脑海中蔓延。他坐立不安,时而充满希望地幻想自己“立功”后的情景,时而又被巨大的恐惧攫住,仿佛看到自己被无情地抛弃,重新扔回李哲的魔爪之下,或者被投入暗无天日的监狱。对未来的不确定,对自身命运的无力掌控,像两条毒蛇,日夜不停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在等待的煎熬中,关于“盖最阔气的房子”和“摆平亲戚”的幻想,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具体。它们成了他对抗恐惧的精神鸦片。他会在脑海里一遍遍勾勒那栋“全村最阔气”的房子:气派的两层小楼,贴着光亮的瓷砖,装着明亮的落地窗,宽敞的院子里种满花草,屋里有崭新的家具,有城里人才用的抽水马桶和热水器……父母穿着新衣服,坐在门口晒太阳,接受着邻居们羡慕嫉妒的目光。二舅和二舅妈对他感恩戴德,勇子的事“摆平”了,逢人就说“多亏了我外甥海子”……他甚至幻想,等房子盖好了,要不要把陈默接回来住几天?让儿子看看,他爸爸不是废物,他爸爸也能给家里挣来这样的体面……
这些幻想支撑着他,但也让他更加焦躁。他渴望得到赵志国的“认可”,渴望尽快获得“改善”,渴望拥有能够去实现这些幻想的“资本”和“自由”。
就在这种希望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将人逼疯的等待中,不知过了几天,门外终于再次响起了那熟悉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王海像触电般从床上弹起,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他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尽管这毫无意义。他紧紧抓住那本笔记本,仿佛那是他的救命符。
门开了。赵志国走了进来,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夹克,表情平静,看不出喜怒。年轻调查员跟在后面,关门,靠墙,沉默,如同一个固定的背景板。
“赵……赵同志!”王海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发颤,他迫不及待地将笔记本双手递上,“我写好了!您要的东西,我都写下来了!能想到的,都写上了!”
赵志国接过笔记本,没有立刻翻看,只是随手掂了掂,目光在王海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王海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仿佛自己所有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坐。”赵志国指了指床沿,自己则在小木凳上坐下,开始翻阅笔记本。他看得很仔细,一页一页,速度不快。房间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王海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海死死盯着赵志国的脸,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一丝情绪的波动,是满意?是不屑?还是失望?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赵志国的脸就像一潭深水,没有任何涟漪。
终于,赵志国看完了最后一页,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向王海。
“就这些?”赵志国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海的心猛地一沉。“就这些”是什么意思?是不够?还是觉得没用?他连忙点头,又赶紧补充:“是……是目前能想起来的,都写上了!有些细节可能记不太清,但……但大概就是这样!赵同志,我绝对没有隐瞒!这都是我知道的全部了!我敢发誓!”
赵志国不置可否,将笔记本递给身后的年轻调查员。年轻调查员接过,迅速收进公文包。
“你提供的这些信息,包括之前交代的,我们会逐一核实。”赵志国缓缓开口,目光依旧锁定着王海,“有些线索,有一定价值。”
“一定价值”……王海心里七上八下。这个评价,太模糊了。是“很有价值”,还是“有点价值但不大”?他急切地想从赵志国的表情和语气中寻找更多信息,但一无所获。
“不过,”赵志国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但王海的心却随之提了起来,“有些关键点,还缺乏直接证据。比如,你提到的海外账户和那个周文斌,具体的账户信息、资金流水、周文斌的确切身份和下落,这些都很模糊。再比如,你猜测的藏匿地点,也需要实地排查,耗费时间和人力,且不确定性强。”
王海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赵志国的意思很明白:你提供的东西有用,但不够硬,不够直接,无法立即形成突破。他的“价值”,打了折扣。
“赵同志,我……我可以带路!我知道郑怀山老家怎么走,也知道那个鱼塘和吴建国的厂子在哪里!我可以帮你们指认!”王海急忙表忠心,试图增加自己的筹码,“还有周文斌,虽然我记不清具体账户,但我记得他的一些习惯,他喜欢抽一种外国牌子的雪茄,好像叫……叫高希霸?对!高希霸!他手上戴着一块很贵的表,表盘是绿色的,叫什么……绿水鬼?对!劳力士的绿水鬼!这些特征,应该能帮助你们找到他吧?”
赵志国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些补充信息,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些线索,我们会跟进的。你现在的任务,是继续回忆,看还有没有遗漏的细节。特别是关于李哲,除了金钱往来和项目上的事,他有没有跟你,或者通过你,跟郑怀山传递过什么特别的口信?有没有提及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暗示过什么特殊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