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归田

旨意下来了。

传旨的是赵石头。一身簇新的飞鱼服,腰悬绣春刀,身后跟着两个捧托盘的小太监。明黄绸缎盖在托盘上,边角垂落,遮住了底下的东西。

李善长跪在正厅门口,膝盖磕在冰凉的金砖上,额头贴着手背。整个人瘦了三圈,宽大的官袍挂在身上,风一吹,袍角空荡荡地飘。

赵石头走到他面前,展开明黄圣旨,声音平稳,一字一顿:“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韩国公、左丞相李善长,自朕起兵以来,转饷馈粮,运筹帷幄,功在社稷。今以病笃乞骸骨,朕甚悯之。准其所请,加太傅衔,食禄如故,赐金五百两、田三千亩、应天凤阳宅第各一所,驰驿归乡。子孙一体恩荫,永不改易。钦此。”

李善长伏在地上,脊背微微弓着,一动不动。

赵石头念完,等了片刻,放轻声音:“李相,接旨吧。”

李善长这才缓缓抬起头。眼角有些红,却没有泪。他双手举过头顶,指尖微微发抖,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臣…… 李善长,谢陛下隆恩。”

赵石头侧身让开,示意小太监上前。他伸手掀开明黄绸缎,一托盘黄澄澄的金锭晃得人眼晕,另一托盘码得整整齐齐的田契房契,用红绳扎着,厚厚一叠。

“这都是陛下的恩典。” 赵石头说,“陛下说了,李相想住应天就住应天,想回凤阳就回凤阳,全凭您心意。走之前若有空,进宫再见一面便是。”

李善长的目光扫过金锭和田契,停留了不过一瞬。他轻轻摇了摇头,把托盘推了回去。

“臣不敢受。”

赵石头愣了一下:“李相,这是陛下特意吩咐的……”

“臣知道。” 李善长打断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朝廷给的俸禄,足够臣养老了。该拿的,臣一分不少拿。不该拿的,臣一分不多要。”

他把手缩回宽大的袖子里,垂下眼帘:“陛下的心意臣领了。这些赏赐,还请带回去吧。”

赵石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没再勉强。他示意小太监收回托盘,把圣旨留在李善长手里,抱拳行了一礼:“那李相多保重。陛下说了,您什么时候动身都行,不用急。”

李善长点了点头,没有起身。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影壁后面。

院子里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李善长还跪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那卷圣旨。指节泛白,把明黄的绫缎捏出了深深的褶皱。他低头看着圣旨上那几个烫金的字 ——“准其所请”“加太傅衔”“子孙一体恩荫”。

忽然,他扯了扯嘴角。

然后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门框。管家连忙跑过来想扶,被他抬手拦住了。

“收拾东西。” 他说,声音平静,“后天一早就走。”

管家愣了:“老爷,不多住几天?宫里还没回话……”

“不用等了。” 李善长把圣旨递给管家,转身往书房走,“应天这地方,多待一天,就多一分不踏实。早点走,早点安心。”

管家不敢再多问,捧着圣旨躬身退下了。

李善长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他走到书架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排排整齐的线装书。有些书跟了他一辈子,书页泛黄,边角卷起,连墨迹都淡了。上面还有他年轻时批注的字迹,歪歪扭扭,满是意气风发。

他一本都没碰。

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铺开一张空白的信笺。笔尖蘸了浓墨,悬在纸上方,停了很久。墨汁顺着笔尖滴下来,在宣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写下四个字:“臣李善长。”

又停了。

看着这四个字,看了足足一刻钟。然后他把笔往砚台上一扔,抓起信笺揉成一团,狠狠扔进了纸篓里。

不写了。

该说的,该做的,早都做完了。功过是非,留待后人说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下人们正忙着打包箱笼,搬东西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看了片刻,转身从书架最下层拿出一个旧木匣子。

里面只有一本《韩非子》。

走的时候,就带这些吧。

同一天下午,胡惟庸府。

胡惟庸已上次出门还是尿裤子哪天。

自从上次上次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这座宅子里。市Cedilla的怕了,智商再高也怕菜刀!何况披甲士卒!。”

胡惟庸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早就结束了。那些曾经围着他转、一口一个 “胡大人” 的人,早就转投了别的门路。官场从来都是这样,树倒猢狲散,古今皆然。

但他还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