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先生没有立刻回应。他那双纯黑的眼眸,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地注视着李云龙,目光缓缓扫过他惨白的脸、额头的冷汗、微微颤抖的双手,以及那条被麻布厚厚包裹、此刻因主人勉强站立而微微用力的右腿。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骨骼筋络,甚至窥探灵魂深处的每一丝波动。
李云龙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他的身上,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强迫自己迎上对方的目光,眼神中努力保持着“伤员”的痛苦、虚弱,以及一丝对“救命恩人”突然到访的“茫然”和“不安”。
沉默,在石室内蔓延。只有李云龙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和远处那不知何时重新响起、但似乎比之前更加滞涩缓慢的“嗒嗒”守卫声。
良久,墨先生才缓缓移开目光,看向墙角那个破陶盆。他的目光在那陶盆上停留了片刻,鼻翼似乎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一下。
“那盆中之物,”墨先生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气味,有些不同。”
果然!他察觉了!李云龙心中一紧,但脸上却露出更加“茫然”和“羞愧”的神色:“是……是李某疏忽……伤口渗液污秽,恐污了石室……只是行动不便,无法清理……”
他将“不同气味”归咎于“伤口渗液污秽”在湿冷环境中的自然变化,合情合理,也符合他“行动不便”的现状。
墨先生不置可否,目光重新落回李云龙脸上,缓缓道:“李壮士似乎,对寨中之事,颇为好奇?”
来了!真正的试探开始了!李云龙心中一凛,知道刚才自己窥视通道的举动,很可能并未完全瞒过对方。他立刻“惶恐”地低下头,声音更加虚弱:“李某不敢!只是……身陷此地,重伤在身,前途未卜,心中难免……忐忑不安。加之夜来寂静,外面那……守卫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水声、人声……忍不住胡思乱想,绝无窥探贵寨机密之意!墨先生救命之恩,李某没齿难忘,绝不敢有非分之想!”
他放低姿态,承认“忐忑不安”和“胡思乱想”,但将其归结于伤员的正常心理和环境影响,再次强调对“救命之恩”的感激,并撇清“窥探”的意图。
“哦?只是胡思乱想?”墨先生向前迈了一小步,那袭墨黑袍服的下摆无声拂过潮湿的地面。他距离李云龙更近了,那股混合着冰冷水汽、奇异香料和某种非人气息的味道,更加清晰地笼罩过来。“那李壮士可曾想过,你此刻能站在这里,与我说话,是为何?”
他话锋一转,不再纠缠于“窥探”,而是抛出了一个更根本、也更危险的问题。
李云龙心中一沉,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他抬起头,迎着墨先生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坦诚”而“困惑”:“李某愚钝……只知是贵寨高人出手相救,用药如神,方能苟延残喘……至于更深缘由,李某重伤昏迷,实在不知……”
“不知?”墨先生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形成一个没有丝毫温度的、近乎于嘲弄的弧度,“你身中‘圣蝰教’特制的‘蚀骨墨晶’,此毒专腐筋骨,坏气血,中者若无独门解药,三日之内,必化为一滩黑水,尸骨无存。而你,不仅撑过了数日,体内毒性竟有被压制、甚至……被某种力量缓慢消融的迹象。这,也是‘胡思乱想’?”
蚀骨墨晶!独门解药!化为一滩黑水!
李云龙背后瞬间被冷汗湿透。原来自己中的毒如此可怕!而墨先生不仅知道此毒,更能看出毒性被“压制”甚至“消融”!他口中的“某种力量”,是指“黑玉断续膏”和那些汤药?还是指……自己体内,那来自异世灵魂的、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顽强生命力?或者,两者兼有?
“这……”李云龙脸上露出“震惊”和“后怕”的表情,声音发颤,“原来……此毒如此厉害!多亏……多亏贵寨神医妙手,和墨先生赐下的灵药!李某……李某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再次将功劳归于对方,绝口不提自己身体的异常,并将话题引向“报答”,试图转移焦点。
“报答?”墨先生那双纯黑的眼眸,深深地看着李云龙,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念头都挖出来,“李壮士,你可知道,我玄水寨,与那‘圣蝰教’,本是同源?”
同源?!李云龙心中剧震,脸上终于忍不住露出了真正的、无法掩饰的惊骇之色!这个信息,太过惊人!难怪他们能辨识、压制“圣蝰教”的毒!难怪他们对“圣蝰教”如此了解!难怪墨先生提及“圣蝰教”时,语气中带着那种复杂的、绝非简单仇敌的情绪!
“同……同源?”李云龙的声音干涩。
“不错。”墨先生缓缓踱步,墨黑袍摆在幽绿光线下划过冰冷的弧线,“很多年前,我们都源自一个古老的、信奉沼泽之力、钻研自然生克与人体秘术的宗门。后来,道生分歧。一脉渐趋极端,以活人、毒物、邪法为用,追求速成与掌控,堕入魔道,便是如今的‘圣蝰教’。另一脉,则坚持古法,以草木金石、阴阳调和为本,虽进展缓慢,却根基稳固,便是我们‘玄水寨’。”
他停下脚步,转身,再次面对李云龙,目光如冰锥:“所以,你身上的毒,我们能解。你的伤,我们能治。甚至,你体内那点连你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异于常人的‘生机’,我们也能感知。”
李云龙听得心惊肉跳。“异于常人的‘生机’”?他果然察觉到了!这个墨先生,比他想象的更加可怕,更加深不可测!
“墨先生……告知李某这些,是为何意?”李云龙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接问道。到了这一步,虚与委蛇已无意义。
墨先生看着他,那双纯黑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涟漪,仿佛平静的深潭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石子。
“李壮士是聪明人。”墨先生缓缓道,“我救你,一来,是不想‘圣蝰教’那帮疯子的‘作品’(指李云龙)流落在外,被元兵或其他人得到,平添变数。二来……”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对‘圣蝰教’新研制的‘蚀骨墨晶’,表现出了……意想不到的‘抗性’。甚至,你的血、你的伤口渗液,与‘黑玉断续膏’及寨中药物结合后,似乎……产生了一些有趣的变化。”
他的目光,再次瞟向墙角那个破陶盆。
李云龙瞬间明白了!一切都有了合理的解释!自己不仅是“情报源”,不仅是“筹码”,更是一个珍贵的、活的“实验样本”!墨先生,或者说“玄水寨”,在利用他,研究“圣蝰教”的新毒,以及……他身体与寨中药物相互作用产生的“新变化”!那陶盆中的污秽,那“不同”的气味,恐怕早已在他们的监控和“研究”范围之内!自己昨夜的小动作,或许根本就在他们的预料甚至默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