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婚礼

拜堂的时辰到了。没有什么复杂的仪式,就是在堂屋正中摆了一张桌子,桌上点了一对红烛——那红烛还是马洪从村头杂货铺买的,最便宜的那种,烧起来烟大,烛泪流得到处都是。姜尚和马氏并排站着,对着马洪鞠了三个躬,又对着马氏母亲留下的牌位鞠了三个躬,就算把堂拜完了。

“礼成——入席!”帮忙的老汉喊了一声。

宾客们纷纷落座,筷子碗盏响成一片。姜尚和马氏坐在主桌上,马洪坐在上首,招呼着大家吃菜。那锅干鱼汤端上来的时候,倒是赢得了一阵真心实意的赞叹声。

“这鱼干不错!”

“东海那边的针良鱼吧?好东西!”

“老马,你这次倒是找了个有用的女婿,还能带点干货来。”

马洪笑着端碗,招呼大家喝汤。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姜尚坐在那里,低头喝着自己碗里的汤。汤确实鲜,他爹晒的鱼干,用大火炖了小半个时辰,汤色奶白,鱼肉紧实。他喝着喝着,喉咙忽然有点发紧。他赶紧低下头,拿碗挡住了自己的脸。

就在这时候,马氏忽然站了起来。

她端着面前那碗红烧肉——那是今天酒席上唯一一道称得上“硬菜”的菜。肥瘦相间的五花肉,用酱油和糖色炖得油亮亮的,上面撒了一把葱花,冒着热气,香气扑鼻。这碗肉是马洪咬牙割了五斤肉做的,本来是给宾客们分着吃的,一人能夹上一两块就不错了。

姜尚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马氏端着那碗肉,走到院子中间,站在所有宾客都能看见的地方。

“诸位,今天是我马氏大喜的日子。”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大家停下手里的筷子,看着她。不知道这位平日里寡言少语的老姑娘要干什么。

马氏的目光落在姜尚身上,又移开了。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嘲讽,又像是无奈:“可我这个新郎官,穿的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姜尚。

姜尚坐在那里,穿着一件新衣。虽然新衣没有补丁,但袖口处露出来的里衣领子是破的——那是他穿过很久的旧衣裳,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出门前把领子往下折了折,想遮住那一截,可坐下来以后衣领翻开了,露出了里面那条破得不成样子的旧里衣。

那条里衣的领口,磨得只剩几根线牵着,稍微用力就能扯断。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哈哈哈,新郎官的衣裳还是破的!”

“马氏,你这男人也太寒酸了吧!”

“老马,你倒是给他扯身像样的衣裳啊!”

姜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那红色从脖根一直蔓延到耳根,像被火烧过一样。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领口,想把那截破里衣遮住,可越急越扯不平,那几根线头反而被他扯得更乱了。

他不该穿这件旧里衣的。可他连一件像样的里衣都没有。那件新外褂,还是马洪卖了半袋粮食换的布。里衣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已经是奢侈品了。

就在这时,马氏端着那碗红烧肉,走到他面前。

姜尚抬起头,看着她。他不明白她要做什么。是要给他夹菜吗?还是……

下一秒,马氏手一扬——

一整碗红烧肉,连肉带汤汁,劈头盖脸地扣在了姜尚身上。

油亮的汤汁顺着他的头发淌下来,流过额头,划过鼻梁,滴在新衣的领口上。几块五花肉挂在他的肩膀上,滑落在地,溅起一小片油花。葱花粘在他的头发和眉梢上,绿莹莹的,像春天田埂上刚冒出来的野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

“马氏这是嫌弃新郎官呢!”

“马氏,你这刚嫁人就打男人啊?”

“老马,你闺女这脾气,将来这家谁说了算啊?”

那些笑声像刀子一样,扎在姜尚的身上。比昨天那些族丁的木棍还要疼。他坐在那里,浑身是油,头发上挂着肉汁和葱花,那条破里衣的领口被汤汁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脖子上。他的右手——那只残缺的右手——在袖子里剧烈地颤抖着。那半截断指的地方,又开始像火烧一样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