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宫

神子之死 女又主

八月初五,这天是个好日子。全城的人皆知,今日是董夏氏新任家主继位的大日子。以往遇上如此的大好日子,神子皆会下旨,免百官一日朝工,减农商一月税收,同时大赦十狱,举城同庆。今日,当然也不例外。

得逢如此盛事,举城百姓尽皆出门欢庆,东市的热闹远胜寻常,西市的繁盛亦不同以往,外城街道上满是张灯结彩,比之年节时分更隆重盛装,也更喜庆喧闹。

而比之于南城的喧嚣和街巷满人的盛况,北边的内城区则更显得庄重清冷。

北城的主干道上亦布置了许许多多的红绸黑旗,只是红绸之下列兵戍道,整条靖京大道上,都不允许过往一个行人。黑旗上,显目的金山标志象征着董夏氏无尽的财富和无上的荣耀,金山图腾之下,连廊的缤纷鲜花布于道路两旁,与路边戍守的白甲威形成两道平行对应的彩白长线。彩白防线的一侧尽头,正是董夏府的大门前堂,而另一侧,则是延伸至城北郊北宸上宫的日月坛,登临台下。

这一天,偌大的董夏府从寅时初就开始全府通亮起来,准备工序一直忙到卯时三刻才将将齐整到位。辰时一刻,董夏清垣身着暗红长服,登上了十六抬通体紫金的大轿。府门前,三百白衣金剑侍卫当先开道,五十心腹暗卫近身拱卫,十六抬紫金大轿紧随其后,九位宗老分别御马行走于金轿四方星位,呈九星拱月之象,宗老们人人背着一个鎏金木盒,盒子里备着的是她们即将要献给新家主的继位贺礼,也是必须出自于她们亲手炼制的法器。

宗老阵队之后,是闻玉策马引领一百白甲威押后,再往后,便是弓箭重甲队,府兵仪仗队,护卫队,和世家旁支族亲队伍。

形如巨龙的冗长队伍盘踞了几乎整条靖京大道,位于龙头的金剑侍卫从北面的中熙门冒了头,最末尾的族亲队伍都还没完全走出董夏府大门。

整整走了个把时辰,近辰时末,董夏清垣的十六抬大轿才降停在日月坛下。

此时,神子已高坐在观临龙座之上,龙座之下的观景台上,左面坐着十五位生面老者,右面坐着其余各世家的观礼客,众人之间,亦有无数的羽翎卫和有如鱼贯的奉茶侍者来回穿梭。

董夏清垣下了轿,遥遥望了观临龙座一眼,一颗心渐渐飞远,脚下不由得驻停许久,直到暗处的西旻出声提醒,他才稍回过神,朝龙座远远拜了一礼,才抬脚踏上千阶的登临台。

一步两步……五十步,一百步……随着他步上高阶,登临台下的长龙队伍也渐渐到位,几近铺满了整个日月坛的地面。

在低处的嘈杂沸声与高处的缥缈唱词中,半空中的一尾暗红之色稳健持续地上升着。暗红色的身影黑发尽束,头戴耀目金冠,身后拖曳着金丝银绕的长尾裙摆,在两侧飘扬着无数黑底金山纹旗的漫漫长阶上,赫然十分醒目。

“天清兴虞世,人皆俊杰才;日高国朝定,花开富贵年。今董夏嫡有子,始继万世业,期治景盛明,祥云丛出,芝草芳生,瑞气长行。既,兴朝国历一千三百七十七年八月初五,即丁巳年,己酉月,辛酉日,巳时正,董夏氏第一百零三代子清垣,得天授运,宗嗣继统,敬祀后土黄天,朝拜神子,继位一方之主,携承世家之续……”

他迟缓而坚定,在唱礼官的吟唱伴随下,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朝最高的祭台而去。

千层高阶的尽头处,跪了一地的唱礼官与奉礼妇,今日,她们亦身着最庄重典雅的官服,在至高的空中,恭候着今日的主角。

终于,于唱词的末尾时分,董夏清垣踏上了高台,他振袖理服,颀长身姿自风中独立,仿若一株自山间长成的绝山茶花。“茶花”身后,陆陆续续跟上来两排身着肃正黑服的宗老,大宗老须发皆白,除却背上那只鎏金木盒之外,他手里还捧着一方黑金印玺。

在九位宗老的见证与陪同下,董夏清垣净手,焚香,祷拜后土,黄天,又遥拜神子。在他三敬九拜之后,由大宗老领头,手奉家族印玺,携其余诸宗老,领台下族民,朝已得天地认可、神子授权的董夏家主,正式跪拜,山呼家主。

董夏清垣神情冷峻,伫立在登临台最高处,受着脚下万人的朝拜,面上无一丝喜色。旁人只道他宠辱不惊,唯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神,早已飞去了距此百里的圣宫城内。

——

而此时的圣宫城里,原初黛披着隐身衣裙来到了北宫雷池台外。

北宫之中的防范比想象中更松散,看守巡视的羽翎卫慵懒至极,大半无精打采,原初黛望着那些靠在墙上闲话兼打着瞌睡的侍卫,心下一喜,他们这般懒散,说明洛老今日定不在雷池台中受刑,而是被转移到上回偏僻的宫苑里去了。

她紧绷的心弦松泛了些,立即调转方向往圣宫西南角狂奔。之前那处宫苑她去过,先不论防守周密与否,就是说光缺少雷池台这个大刑具,就已经给她的营救工作减轻了一道工序了。毕竟,要先进入雷池中帮洛西东解除镣铐,她不仅要耗费一番力气,还会折损不少灵力。一个不小心,可能还会提前惊动留守宫防的修士。

来到上回的宫苑外,原初黛照例翻上了屋顶,掀开上回开的天窗口子,摸进了关押洛西东的房间里。她跃下房梁,满脸喜色地在房里找寻着洛西东的身影,可张望了半天,都没瞧见洛老的影子。她心里咯噔一下,险些惊出一身冷汗,幸好她天生灵敏的感知力如同动物的嗅觉,不消费力就顺着灵息之味定位到了一丝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存在。

原初黛一颗心猛然下沉,顺着气息快步走到了长柜后面的阴影处,阴影处散乱的蛛网下,搁置着一个巨大的瓮,瓮盖上面布满厚重的白灰和几个凌乱的手指印,她眉心一蹙,颤着心打开了那瓮盖。

翁盖掀开,一张灰败苍老的容颜就这样突兀地映入了原初黛的眼帘,她手一抖,盖子险些掉落下去,“洛老,您……”

这时的洛西东,脸上已布满条条如沟壑般的皱纹,他有气无力地笑笑,“虎落平阳被犬欺。”

原初黛心下大骇,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搀扶出来,“您还有力气自己走吗?”她预想过洛老会损失很多修为,但没有想过他会虚弱到这种程度。粗略一感,洛老如今的修为,只怕还没有她的末境高了。

洛西东如今,就像寻常老人八九十的模样,老态龙钟,就连走几步路,似乎都要耗去他大半气力。好在,他双腿未有旧疾,走得虽然慢,但尚算稳健,也不需要拄拐。他推开原初黛的手,试着自己走了一段,笑了笑,“还行。”

原初黛取下自己身上的隐身衣披在他身上,抬头望了望丈余高的屋顶,只得放弃让他走天窗的打算。“记住,出去之后,一直往西走。这里离西圣门最近,你要赶在我踪迹暴露之前,顺利从西圣门走出去。只要出了宫门,就有人接应你,上了马车不要犹豫,一路直奔西虎正门出城。出了城,就真正安全了。”

洛西东握住她的手,眼睛浑浊却不掩精光,“你任宗主了?”

原初黛无语,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记着这一茬,她素手一挥,将七彩银叶显形于手指间,“这下可以了吧?”

洛西东欣慰地弯了弯眉眼,眼神落在那七彩银叶上,久久停驻,“好,好。”

原初黛无声叹了口气,再次叮嘱,“您一定要记得,尽快出宫门。”

洛西东笑笑,“我瞧你眉心隐有灵光,似有晋升之象。这宫中法阵诸多,高阶修士也还有几个,生死之战间,最易激发灵悟之心,我就在这里,提前祝贺小宗主晋升大喜了。”

原初黛讶然,“洛老还有心思逗趣我,看来我也不必多担心你了。”说完,她还是又从天星九宿中取出一件防护法器交予他手,“出去之后,小川会带着您往玄月城逃,我则会往东南方向的天玑城跑,短时间内,大抵是无法见面了,您要保重。”

洛西东倒没有这些离别愁绪,只摇了摇手,催促她快些走。见他如此泰然淡泊,丝毫没有即将逃亡的紧张之感,原初黛也多了几分轻松,她取出银色面具覆住脸,便又从天窗蹿了出去。

原初黛将天窗封好,彻底抹去了自己的灵痕印记,又轻盈地翻身而下,如一片落叶飘在院中杂乱的草丛里。她释出灵识探去,将院子内外的守卫摸排了一遍,发现院内五人,院外十人,附近两条宫道外有一支最近的巡视队伍,大约两刻钟才来回一次。

她心下暗喜,神子不在宫中,这宫里办事的人果然比往常更松懈。她隐在半人高的乱草当中,偷摸摸到了隔壁宫殿。这片偏僻之地少有人来,是以宫苑殿堂几无人打扫,原初黛眼珠子转了转,瞧见了地上碎落了一地的碎琉璃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