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

神子之死 女又主

莫擎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时狐裳霓的脸色,见她没有再发难的迹象,才朝士为玉拱了拱手,领了他的好意,“如此,属下便代大家多谢士男郎的宽宏了。”

等羽翎卫们一个个都下了船,跃上了冰面,时狐裳霓才觉出一点味来,她看向士为玉,眼底闪过一丝赞叹,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羽翎卫们把船守得像铁桶一样,阿黛才不得已要从船底下走暗门,可要是他们都去冰面上冰嘻了,阿黛不就直接可以正大光明地从船上回舱了?

就在她暗自欣喜之时,甲板上一道迟迟不动的身影又将她的喜色打回原形。时狐裳霓盯了他半晌,见他始终不下去,终是忍不住上前开口,“副队长怎么不下去一起玩?”

蛮奴笑了笑,“主子们大度,才放任大家一起嬉闹,只是我们做下属的,却不能当真全然忘了自己的身份不是?他们都去玩了,这船上,怎么着也得留一个人,来看顾各位主子的安危。”

时狐裳霓暗自咬了咬牙,觉得他的笑格外刺眼,“副队长这么有责任心,本世子之前还真是没看出来。”

蛮奴从善如流地谢过了她的夸奖,随即依旧如苍山劲松一般立在甲板高处,将整艘船的动静收入眼底。

——

夜里,羽翎卫们尽兴而归,纷纷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而时狐裳霓士为玉等人,都焦灼地在自己的房间里打转。

弦月高挂,柔和的月华之光洒在纯白的冰面上,折射出形若仙雾的水汽,而这艘三层高的船,正如置身于琅嬛仙境当中,很有一番缥缈谪仙之风光。莫擎望着斜躺在船舷上的蛮奴,忍不住劝道,“大家伙都回来了,还是尽早将冰面撤了吧。咱们有修为傍身,扛得住这满江的寒气,那几位可受不住这冰冻之寒。”

蛮奴枕着手臂,挑着眼问,“队长不喜欢这凉爽吗?”

“喜欢自是喜欢的,可……”莫擎眼神往舱内雅阁方向瞟了瞟,“若是那位金贵的世子因此受了寒,咱们又得遭罪了。”

蛮奴笑了笑,“无妨,她要是病了,也少些力气来折腾我们。”

莫擎怔了怔,无奈地叹气,摆了摆手,“今夜说好了,你替我值守,那这事儿我也懒得管了,你适可而止吧,可别真惹火了那位。”

一旁戍守在旌旗下的羽翎卫见队长已走远,忍不住偏过头给蛮奴竖了个大拇指,“副队真好样的!就得这样治她。”

“就是就是,她一个废了修为的世子,能得我们这些宫廷精英侍卫护行,已是沾了光了,还成天颐指气使,真拿自己当个人物了。”

蛮奴看他们越说越过,微蹙起了眉,“噤声。”

而此刻,时狐裳霓望着自己屋里的满地狼藉,犹自气得狠狠一脚揣在了门框上,“他一定是故意的!一个宫中侍卫而已,居然敢如此阳奉阴违!等我回京,我一定叫他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青来闻听这边的动静,赶过来帮她收拾着地上的惨状,一面又好生劝道,“世子轻声些吧,如今我们身在京外,您又一直修为未复,在那些惯会拜高踩低的人眼里,可不就是好拿捏的软柿子?”

时狐裳霓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她自幼锦衣玉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除却自身没有顶强的修为之外,她的一生,已算得上是无数人艳羡的终极美梦,顶级的人生模板了。可这份顶级的人生礼包,在圣京城里,在以修为为尊的世家世界里,就如同泡沫堆砌的虚幻城堡,不消外力侵袭,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就倒塌消弭了。

想到这里,她忽的联想起以前初黛所经历的那些流言蜚语和同窗欺辱,原来,阿黛一直过得就是这样遭人轻漫为难的日子吗?以前,她只以为元嫆骄纵,自恃首辅之子身份,才屡次排挤欺负阿黛,可如今想来,那时阿黛毫无修为傍身,亦如她今日背负废物之名,不止要忍受任何一个有点修为之人的轻视,还要遭受他们卑劣的言语侮辱和下作的隐晦霸凌,这样的日子,她才过了半日就怄得发疯发狂,可阿黛,她竟忍受了十余年吗?

时狐裳霓眼眶泛红,惊觉自己以往对阿黛的疏忽,若是她再细心些,再细腻些,怎么会发现不了阿黛以前过得是什么样糟心的日子呢?阿黛又不是个习惯主动开口求助的性子,每回她问,阿黛都说过得去,都说没什么委屈,可她居然真就信了?!她真该死啊!

青来一边收拾着,冷不防抬起头瞧见了她的眼泪,心下一惊,忙又安慰道,“世子莫伤心,郡主很快就会回来了,等郡主回来,郡主一定会帮你教训他们的!”

时狐裳霓擦去眼泪,忽然笑了笑,阿黛当然会帮她,会护着她,可是,旁人的保护再好,终究也比不上自己变强啊。曾经,从绒晞护着阿黛,她也言之凿凿要保护阿黛,可是阿黛在她们看不见护不着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她们根本就不知道。从前,她不理解为什么阿黛心中总有一股那么执着而又强大的信念,为什么阿黛拼了命也要去寻找重生灵根之法,要重拾修炼之能,明明她只要开口跟自己撒娇,她只要跟从绒晞求助,她只要回去跟舅父服软,她就可以要到很多东西,受到很多保护,可是她从来都没有开口,从来都没有向外求。

而今,她终于明白了,人活在世上,自己强大,远胜过一切外在的依靠。

她不就是最好的反面例子吗?她以前以为爹娘可靠,自己可以无忧无虑自在快活一辈子,可后来发现,爹娘不是自己的爹娘;她以前觉得哥哥最疼爱自己,可后来发现,哥哥和她的利益是相悖的,她不能,也不会去奢望他会疼爱自己到让渡家主之位;她以为傍上了芝灵氏,自己就还是以前的天之骄子,有朝一日登上大位,时狐氏所有人都要臣服在自己脚下,可现在她才恍然,如果自己无能,她就算坐上了那个位子,也只会是个没有尊严没有人权的傀儡。

就似如今,她空有世子之名,没有世子之能,就连小小的羽翎卫都敢当着她的面出言不逊。

此时此刻,她才终于真正懂得了阿黛信中反复叮嘱她、要她自强的意义。

茫心拨开迷雾,她的脑中瞬间清明无比,就像海上失航的船只终于寻到了指明方向的北斗星,就像深陷泥沼的无助困徒终于抓住了一根救命之绳,就像失明者终见光明,失聪者初闻鸟语,她仿若新生一般,一刹那变得耳聪目明,心明澄净。

就在感知到自己的明悟那一刻,她忽觉灵台一阵涌动,周身灵息流转,竟是入境之象!时狐裳霓面露惊喜,立即催了青来出去,落下防护法器,专心致志地凝神聚气起来。

青来也察觉到她周身灵息的变化,立即唤来了附近站岗的羽翎卫,叮嘱他们好生值守,切勿让任何人惊扰屋里。吩咐完这一切,她又复起愁容,不知不觉来到了原初黛的房间外。

此刻,屋里床板微微翻动,一只沾满了碎冰渣的手突然伸了出来。下一刻,原初黛哈着白气,哆哆嗦嗦地从床底板下爬了上来。青来察觉到屋里的动静,心下一喜,立即在门上敲了四声,咚,咚咚,咚。

原初黛听见暗号,随手将床板复了位,挥手撤去了门上的禁制,“进来。”

听见熟悉的声音,青来心里的大石头彻底放下,立即推了门飞奔入内,“郡主你回来……了,您怎么满身冰霜?”她的声线由惊喜急转直下,到了末尾,甚至有些咬牙切齿,“就是那个副队长!他简直是欺人太甚!”

原初黛翻身进了浴桶,双手翻转,灵气化作源源不断的温水,慢慢将浴桶填满。过了一会,她眉上的冰晶渐化,头发上却仍染着半边银白,她牙齿打着颤,无奈开口,“去帮我打两桶滚烫的开水来,再取一盒紫参驱寒丹。这冰封之力在我修为之上,光靠我的灵力抵御,太慢了。”

青来连连点头,立即又像一只鸟儿飞快地蹿了出去。

等了好一会儿,浴桶里的水渐被寒气化冰,青来都还没有回来,原初黛只得再次催动灵力,将水温加热,只是她灵力一分散,体内的冰寒之气压制不住,又如脱缰野马四处乱窜,冻得她遍体生寒。

吱呀一声,恍惚中她听到身后的门响声,“你怎么……”颤着音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她猛地醒神,转过身去,“什么人?!”

蛮奴躬身一拜,“属下羽翎卫副队蛮奴,参见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