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没有停下来,他在等。等武三思从牢里出来,或者等武三思死在牢里。不管哪种结果,他都要亲眼看到。”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他。
烛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隐没在阴影里,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萧公子,我要去成纪。”
“去成纪?”
“赵无极的父亲李闻远是成纪人。他的母亲顾氏是成纪人。他的师父顾怀仁是成纪人。成纪是他们的根,赵无极一定会回成纪。他在外面杀了那么多人,练了那么久的刀,他该回去了。回去看他父亲的坟,看他母亲的坟,看他师父的坟。回去告诉他父亲,他的仇报了。武三思在牢里,快死了。”
萧烟看着她:“我陪你去。”
马车从长安出发的时候天还没亮。
上官楼坐在车里,手里攥着那份兵部的密档。
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的字迹是工整的楷书。
她把李闻远的名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李闻远,陇西成纪人,天宝五载进士及第,授秘书省校书郎。
同年因诗获罪,被武三思陷害入狱,死于狱中。
其妻顾氏携子逃出长安,不知所踪。
顾氏是顾怀仁的妹妹。
她带着孩子跑了,跑到顾怀仁那里。
顾怀仁把他们藏了起来,藏了十几年。
顾氏死了,孩子长大了,学会了刀法,学会了毒术,学会了易容术。
他离开了顾怀仁,替人杀人,替自己练刀。
他杀了商队的人,杀了响马的人,杀了周长庚,杀了周守义。
他还要杀武三思,杀杨国忠,杀安禄山,杀所有害死他父亲的人。
他要杀很多人,他不在乎。
萧烟骑马走在前面。
他的背影很直,鹤氅在风里飘着。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他忽然偏过头来。
她的目光和他的碰了一下,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躲。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他把头转了回去。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好几天。
第八天的傍晚,到了成纪。
成纪县城还是老样子,城墙低矮破旧,街道坑坑洼洼。
城里的气氛跟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武三思被拘了,他的人散了大半。
街上的人少了,铺子关了一半,冷冷清清的。
上官楼没有进城,马车直接去了城外的坟地。
李闻远的坟在城北的山坡上,是一座很小的坟,坟头的草长得很高。
墓碑是青石的,不大,上面刻着“李闻远之墓”五个字,没有立碑人,没有生卒年月。
坟前摆着一束花,花是新鲜的,刚摘不久,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有人来过,来过不久。
上官楼蹲下来摸了摸花瓣。
花是野菊花,黄色的,开在山坡上,到处都是。
摘花的人不急,一朵一朵地摘,摘了一束,用草绳扎好,放在坟前。
他有耐心,不急不躁。
她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坟。
坟更小,几乎看不出来是一座坟,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上面长满了草。
没有墓碑,没有标记,什么都没有。
但有人在这里也放了一束花,同样的野菊花,同样的草绳。
顾氏的坟。
赵无极来过这里。
他来看他的父母了。
上官楼转过身,看着山坡下面。
暮色四合,成纪县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暮色中。
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她的目光从那些灯火上收回来,落在山坡下面站着的那个人身上。
一个人站在山坡下面,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斗笠,看不清他的脸。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从地里长出来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