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渐,城外的炮声和喊杀声落了下去。
蛇山南麓,残破的楚王府承运殿里,夜风顺着门缝灌进来,吹得十几根蜡烛烛火狂跳。
刘宗敏一屁股坐在门口石阶上,伸手抹了一把脸,胡子上的血水和黑灰混在一起,黏在掌心。
今天六千老营跟着他杀向洪山,回城点名,还能喘气的不到三千。
刘芳亮靠在东侧的朱漆大柱旁,身前的甲片砸凹了三个坑,甲叶还沾着城外的血泥。
袁宗第大步从殿外跨进来,黑靴子一步一个泥印,他刚从城东把剩下的残兵收拢回来。
殿正中,水师战将周凤梧跪在那儿,脑门贴在残破的金砖上。
“鹦鹉洲水师先锋被埋伏了……前锋战船没了二十多艘,装粮装火药的沙船沉了十多艘。
李守正带着左翼去顶鞑子的降将船队……”
周凤梧声音在漏风的大殿里打着飘。
“到这会儿,还没回来。”
回应他的只有夜风刮过屋顶破瓦的声响。
没回来,不是死绝了,就是投降了。
御案后面,李自成坐得很直,他手掌盖在今日刚发来的统计账目上。
老营战死重伤三千四百多人,但是起码还换了战损。
先锋水师折损过半,斩获寥寥,甚至连消息都没探清楚。
周边搜粮的道全被鞑子骑兵切断,武昌城里剩下的米糠杂粮,按现在二十万人马外加老营家眷的吃法,撑不过十天。
“砰!”
刘宗敏一脚踹在门柱上。
“额不服!”
刘宗敏粗声咆哮,吐沫星子直飞。
“今儿是额急了!刘芳亮的步卒没压上来,叫鞑子的红衣大炮占了便宜!
可额们老营的弟兄怂没怂?洪山半坡上,额自己剁了他们一个佐领,鞑子被兄弟们用长枪硬生生捅下来上千人!”
刘宗敏显然对今天战果很不满意。
“阿济格从北方追到湖广,他们的战马一样掉膘!
前头搭营的,就是一帮冲过头的尖子!再给额一万弟兄!
明早额打头阵,所有人都往一个点上撞!撕开一条缝,鞑子就得散!”
他转向李自成,躬身抱拳道:
“不能退!这会儿要是继续退,底下几十万人的心气就砸了!
那时候不用鞑子追,咱们自己就能把自己踩死!”
“拿什么拼!”
刘芳亮站直身子,冲着他厉声喝断。
“今天六千人出去,三千人留在洪山的泥巴里!城里还有多少老营让你去填大炮?
阿济格摆炮不攻城,打的就是让咱们往坑里跳!你再把弟兄们带出城,那就是送命!”
“那你说!”刘宗敏扯着脖子吼。
“坐在废墟里等死?等粮断了,咱们饿得连刀都提不起来,让鞑子把炮推到大门底下?”
刘芳亮把脸别过一旁,齿间挤出几个字。
“不能送命,也绝不能干耗。”
殿门处的破毡帘被一把掀开。
大将白旺兜着满身冷雨大步走到人前。他负责守城南,这时候赶来,身后跟着几个浑身湿透的亲卫。
白旺视线扫过刘宗敏,向李自成躬身行礼。
“陛下,走南边。”
白旺几步迈到中央那幅湖广舆图前,粗黑的手指狠狠戳在武昌南部的金牛、保安两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