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德海把御案旁几样物件一件件摆开。
白瓷盘里盛着松油残灰,灰中夹着没烧透的黑块,焦臭盖过殿里的熏香,钻进喉咙,苦味贴在舌根上。
灰棚车里搜出的刑部调犯文书摊在旁边,印色浅淡,纸边沾着湿泥,瞧着便知曾在脏巷里滚过一遭。
丽正殿腰牌残片放在中间。
最后,是半枚前朝旧印。
旧印刚露面,宗正寺卿喉头滚了滚,眼皮往下垂了一截。
皇帝看见了。
“认得?”
宗正寺卿俯身,袖口贴住金砖,头没敢抬高。
“回陛下,臣需核旧档,此印残缺,可纹路有前朝萧氏旧制的影子。”
萧景寒手指碰了碰膝头。
铁链蹭过地砖,带出一声闷响。
他随即把手收回膝上。
皇帝转头。
“天牢那边呢?”
金吾卫大将军抱拳。
“回陛下,天牢西侧杂物房确有松油。”
他停了停,嗓子里带着被烟熏过的哑意。
“守房狱卒说,昨日傍晚有人送入旧席,废木,蜡封杂物,称寿宴前清旧库。”
太子抬头。
“谁送的?”
金吾卫大将军看了他一眼。
“魏牢曹签收。”
太子掌心冒出汗。
魏牢曹。
这个名字,幕僚提过。
不能认。
他按住膝上的手,手指抵进衣料,喉咙发紧。
“父皇,东宫禁足,底下人借东宫名头办事并不难,魏牢曹收了谁的银子,还得严查。”
皇帝没有接他的话。
“刑部文书。”
刑部尚书膝行半步,捧起那张假文书看了两眼,脸色褪了血色。
“陛下,此文书格式取自刑部调犯旧式,可印不是正印,纸张也不对,刑部现用纸料边纹更细。”
皇帝问:“外人拿得到旧式?”
刑部尚书额上汗珠冒出来。
不敢欺君。
但实话实说,刑部和宗正寺都要被拎出来查。
他把文书捧得更高。
“旧案卷宗里有,若有人调阅旧卷,便能照着仿。”
皇帝盯着他。
“谁能调?”
刑部尚书嘴唇动了动。
殿内药味,焦味,熏香搅在一处,闻久了胸口发堵。
“刑部官员可调,宗正寺奉旨重核前朝罪籍时,也能借阅旧案副卷,另,大赦名册预核,会有抄录副册。”
太子接得快。
“父皇,此事牵涉刑部旧卷,未必与东宫有关。”
“朕让你说话了?”
太子额头抵下去。
“儿臣知罪。”
殿内没人再开口。
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压矮半截,灯影贴着御案晃了晃。
太子的膝盖已经麻透,可他不敢挪动。
皇帝的目光落到顾墨染身上。
“老三。”
顾墨染出列,跪得比太子还快。
“儿臣在。”
皇帝看着他。
“你刚也听萧景寒说了,东宫放他出来,是要先杀柳氏女,再杀你,你怎么看?”
顾墨染抬头瞄了萧景寒一眼,又把头低下。
“父皇,儿臣不敢看他。”
皇帝眉心往中间收。
“给朕好好说话。”
“父皇,儿臣真不敢。”
顾墨染额头贴地。
“儿臣帮沈灵儿去药铺拿东西,刚巧遇见这人在天牢外抡铁链,差点把儿臣马车拆了,儿臣现在一看他,腿肚子还抽筋。”
萧景寒盯着他,唇边动了动。
你他娘的胡说八道什么?
你不敢?
交手时你口号喊的比谁都狂!
顾墨染接着道:“儿臣也纳闷,柳氏待在王府,不招谁不惹谁,若这余孽真是听了东宫的,为什么先冲她去?”
太子抬头喝道:“顾墨染,你少往东宫身上扣!”
顾墨染往后一缩。
“大哥,我话还没说完,你又急?”
皇帝看向太子。
太子胸口堵住,手指被汗浸得发凉。
顾墨染这混账,嘴上喊怕,却句句戳人心窝子。
顾墨染继续低头。
“儿臣只是想到一件事,前几日二哥献丹,楚天行查出旧蜡,今日天牢走水,也有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