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彻底沉死的那一刻,山间的寒风像是淬了冰的刀刃,顺着破庙千疮百孔的墙缝、朽烂的窗棂疯狂灌进来。
荒山野岭,万籁俱寂,没有虫鸣,没有风声之外的半点活响,只剩下死寂沉沉的黑暗,死死扣住这座破败的孤庙。
苏烬半趴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身体早已失去了所有自主掌控的力气。
方才勉强撑着的最后一丝清醒,被骤然飙升的高热彻底碾碎、撕碎。
他胸前撕裂的箭伤、后背纵横的鞭痕、四肢遍布的淤青擦伤,所有溃烂发炎的伤口,在此刻尽数被滚烫的体温裹挟,化作千万根烧红的细针,密密麻麻扎进骨血里。
不是尖锐的剧痛,是磨人的、绵长的、蚀骨的灼烧与酸软。
那种感觉极致难熬,像是浑身血肉都在被文火慢煮,骨头缝里源源不断渗出燥热,皮肉表层却又被穿堂的寒风冻得刺骨,一热一冷极致对冲,反复撕扯着他早已残破不堪的躯体。
体温还在不受控制地疯涨。
烧得他头颅昏沉欲裂,眼前的黑暗不断扭曲、重叠、翻涌,视线里浮起一片片模糊扭曲的血色重影。
原本清晰的意识,彻底碎成了零星的残片,根本拼凑不起半点完整的思绪。
他想绷紧身子,想稍微挪动一寸,哪怕只是换个不那么折磨的姿势。
可四肢沉重得如同灌了千钧铁水,经脉酸胀麻痹,完全不听大脑的半点指令。
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会牵扯胸口撕裂的箭伤,带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带着滚烫的腥气堵在喉咙口,让他每一次换气都艰难无比,像是濒死的困兽,苟延残喘。
“呼……哈……”
粗重、灼热、紊乱的喘息声,在死寂的破庙里格外清晰,微弱又狼狈,是这片绝境里唯一的动静,也是他仅剩的、苟活的证明。
高热彻底侵蚀了他的神志。
清醒彻底溃散,混沌彻底主宰心神。
过往战场的厮杀画面、隘口遍野的尸骸、麾下将士战死前的最后一眼、刀光剑影的凛冽、炮火轰鸣的震响,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他混乱的脑海里,交织、缠绕、反复翻涌。
破碎的呓语,不受控制地从干裂起皮、泛着青白的唇间断断续续溢出。
声音嘶哑破碎,微弱得几乎被山间风声盖过,含糊不清,只剩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撤退……快撤……”
“守住隘口……别退……”
“对不起……兄弟们……”
一句一句,皆是战场遗梦,皆是未了之憾。
烧到极致的混沌里,他还困在落霞隘口的血色战场上,还在拼尽全力护住身后士卒,还在为那场必败的战局苦苦支撑。
可现实里,他孤身一人,身陷囚笼,一无所有。
没有将士,没有战局,没有退路,没有生机。
只有满身溃烂的伤势,焚心噬骨的高热,和无边无际、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煎熬。
他的额头上布满层层叠叠的冷汗,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苍白凹陷的太阳穴不断滑落,浸湿了额前散乱的黑发,又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冰冷的泥地上,悄无声息,转瞬即逝。
整张脸惨白得毫无半点血色,唇色青紫干裂,眼尾因为持续的高热与痛苦,泛着不正常的猩红。
那双素来冷静锐利、能定千军万马的眼眸,此刻半睁半阖,蒙着厚重的水雾与混沌,空洞无力,再也没有了半分昔日运筹帷幄的锋芒。
彻底成了被病痛与绝望肆意揉搓的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