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警官带着周国平的遗信,来到了周慕深服刑的监狱。
他提前与监狱方面取得了联系,获得了单独会见的许可。上午九点整,他坐在会见室里,等待着周慕深的到来。面前的铁桌上放着那封泛黄的信封,信封的边缘已经磨损,纸张的质地因为岁月的侵蚀而变得脆弱。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那些褶皱和裂纹。他知道,这封信将会彻底击垮周慕深最后的心理防线。
会见室的门被推开,周慕深被两名狱警带了进来。他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比上次更短了,几乎贴着头皮,露出头皮上几道细小的疤痕。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体重比被捕时至少下降了十五斤。但他的目光依然锐利,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随时准备扑向任何靠近他的人。
他在王警官对面坐下,戴着手铐的双手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他看着王警官,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用敌意来武装自己的戒备:“王警官,你又来了。这次又想从我这里挖出点什么?”
王警官没有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信封,推到周慕深面前,声音平静而克制:“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信。在监狱里写的。夹在他的卷宗里,一直没有被发现。”
周慕深的目光落在那个信封上,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盯着那个信封,盯了很久,眼神从最初的疑惑变为震惊,再从震惊变为一种他已经预感到了什么的恐惧。然后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信封。他的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纸张的质感和温度。他认出了信封上的字迹——那是他父亲的字迹,虽然潦草,但依然熟悉。那个“深”字的写法,那个独特的勾笔,他从小看到大,绝对不会认错。
他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依然清晰可辨。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读得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含义。他的目光在信纸上缓缓移动,从第一行的“慕深”开始,到最后一行的“爸爸留”结束。
当他读到“不要让仇恨蒙蔽了你的双眼”这句话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几个字,仿佛要将它们烧穿。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他把信纸放在桌上,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哭声。那哭声很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他的身体剧烈地抖动着,手铐撞击在铁桌上,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响,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
王警官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周慕深,看着他哭,看着他崩溃,看着他二十年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他没有催促,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周慕深自己从崩溃中走出来。
周慕深哭了很久。他的哭声从压抑到爆发,再从爆发到嘶哑,最后变成了一种无声的抽泣。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桌上,洇湿了那封信的边角。然后他放下手,抬起头,看着王警官。他的眼睛通红,布满了血丝,脸上满是泪痕,嘴唇颤抖着,声音沙哑而破碎:“我爸……他让我放下仇恨……他让我原谅……”
王警官看着他,声音平静而克制,但带着一丝他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的沉重:“但你沒有。你选择了复仇。”
周慕深低下头,看着那封信,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来回扫视,一遍又一遍地读着那些字,仿佛想要从中找到另一种解释,另一种可能性。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他已经彻底破碎了的绝望:“我错了……我错了……我全都错了……”
他抓起那封信,紧紧地攥在手里,仿佛要将它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绝望。那哭声在狭小的会见室里回荡,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哀嚎,充满了痛苦、悔恨和无尽的悲伤。
王警官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慕深。他听着身后的哭声,沉默了很久。他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怜悯,有惋惜,也有一种他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无奈。他知道,周慕深终于崩溃了。二十年的仇恨,二十年的执念,二十年的自我欺骗,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冲刷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他等了十分钟,等到周慕深的哭声渐渐平息,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他看着周慕深,声音平静而克制:“周慕深,你父亲希望你放下仇恨。你做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