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光与书页

天还没亮透,灰白的光线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宁致君在手机闹钟响起前就睁开了眼。这是四十三岁身体留下的生物钟——无论多晚睡,清晨五点半准时醒来。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看了眼对面床铺。宁致远还在熟睡,一条腿搭在被子外,呼吸均匀。

三月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宁致君披上校服外套,拿起昨晚整理好的书包,推开房门。客厅里很安静,父母房间的门紧闭着。他走到厨房,从暖水瓶里倒了半杯温水,就着凉水喝下。然后坐在餐桌前,摊开了英语单词本。

这是2006年。距离高考还有86天。

他需要重新捡起的东西太多了。英语单词、数学公式、物理定律、化学反应式、文言文实词虚词、历史年表、政治概念……十七年的时光足以冲淡大部分知识。但好在成年人的理解力和自律还在,他知道如何高效学习,知道考试的重点在哪里,更知道这次高考对他意味着什么。

翻开英语书,他直接从高三下册开始。晨光渐渐明亮,不需要开灯也能看清纸页上的字迹。他低声念着单词,手指在桌上轻轻划写。有些词看起来熟悉却想不起确切意思,有些语法结构需要费力回忆。但他不急,一个单元一个单元地过,用红笔圈出模糊的地方。

六点钟,父母房间传来响动。门开了,父亲宁建国穿着背心短裤走出来,看见餐桌前的儿子,愣了一下。

“这么早?”父亲的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早上脑子清醒。”宁致君抬头说。

父亲点点头,没多问,进了卫生间。水声响起,是父亲在洗漱。母亲李秀兰也出来了,看见宁致君,眼睛亮了亮:“小君今天起这么早?”

“想多看点书。”

“好,好。”母亲连说两个“好”字,脸上漾开笑容,“妈给你煮俩鸡蛋,补补脑子。”

“不用那么麻烦……”

“不麻烦!”母亲已经转身进了厨房。

宁致君看着母亲的背影,鼻子有点发酸。在前世,他从未在清晨读书,总是睡到最后一刻才匆匆起床,抓起书包就跑。母亲也从未有过这样的笑容——那种看到孩子突然懂事的、欣慰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原来让父母开心这么简单。原来他以前从没试过。

父亲洗漱完出来,在宁致君对面坐下,点了支烟。烟雾在晨光中缓缓上升。“有不会的可以问我,”父亲说,“我虽然不懂你们现在学的,但道理是通的。”

“爸,你当年学习怎么样?”宁致君问了个从未问过的问题。

宁建国愣了愣,深吸一口烟:“我?初中毕业就进厂了。那时候家里穷,你爷爷身体不好,我是老大,得挣钱养家。不过……”他顿了顿,“我数学还行,车间里算尺寸、看图纸,他们都算不过我。”

“遗传。”宁致君笑了。

父亲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好好学,别像我,一辈子在车间里。”

鸡蛋煮好了。母亲端上来,还有一碗小米粥,一小碟咸菜。宁致君慢慢吃着,心里计算着时间。现在是三月中旬,离高考不到三个月。他需要在保证复习质量的前提下,尽快追上进度,然后超越。

六点半,宁致远揉着眼睛从房间出来,看见哥哥已经吃完早饭在看书,眼睛瞪得老大:“哥,你中邪了?”

“去洗漱,吃饭。”宁致君头也不抬。

弟弟嘟囔着去了卫生间。母亲给宁致远也盛了粥,低声对宁致君说:“你弟要是有你一半自觉就好了。”

“他会好的。”宁致君说。

七点,兄弟俩出门。清晨的街道上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骑着自行车。宁致君骑在前面,书包沉甸甸的,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他昨晚制定的复习计划。他把计划写在了一个旧笔记本上,但刻意没写任何关于重生或记忆的字,只是列出了各科的知识点梳理顺序和时间安排。

到学校时,早自习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来了大半人,有人在背课文,有人在抄作业,有人在聊天。宁致君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数学错题本——这是他昨晚整理的,把上学期期末试卷的错题全部抄下来,旁边写上错误原因和正确解法。

同桌林薇凑过来看:“哇,宁致君,你受什么刺激了?”

“快高考了。”宁致君简单回答。

“还有三个月呢……”林薇嘟囔,但还是拿出自己的书开始看。

早自习铃响,班主任刘老师走进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教语文,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平时很严厉。她在教室里走了一圈,走到宁致君身边时停下脚步,低头看他的错题本。

“这道题,”刘老师用手指点了点,“你之前错在忽略了定义域,现在弄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