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第一个周末,宁致君回了趟学校。
填报志愿是在计算机机房进行的,一人一台老式的CRT显示器,键盘敲起来咔嗒作响。班主任刘老师站在讲台上,反复强调注意事项:“平行志愿要拉开梯度,专业是否服从调剂要慎重,确认提交前一定要检查三遍……”
宁致君看着屏幕上那个熟悉的界面。2006年的高考志愿填报系统还很简陋,蓝底白字,表格样式。他在第一批次第一志愿栏,毫不犹豫地输入了代码:1025 WH理工大学。专业一:工程管理。专业二:土木工程。专业三:建筑环境与设备工程。服从专业调剂:是。
鼠标在“提交”按钮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点击。
页面跳转,显示提交成功。
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某种齿轮咬合的声音——命运的,人生的,关于遗憾与弥补的。前世他填的是江城本地一所二本,专业胡乱选的,想着“有学上就行”。这一世,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做什么,要遇见谁。
“宁致君,填好了?”刘老师走过来。
“嗯,老师,填好了。”
刘老师俯身看了眼屏幕,点点头:“很稳。这个分数,这个志愿,没问题。”
走出机房时,阳光正烈。校园里的梧桐树投下浓密的树荫,知了的叫声震耳欲聋。宁致君在树荫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穿着校服、抱着志愿填报手册匆匆走过的学弟学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三个月前,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迷茫,焦虑,对未来的想象模糊不清。而现在,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七月中旬录取结果公布,八月收到录取通知书,九月去WH理工大学报到。在那里,他会遇见言盛夏,在2006年的秋天,在桂花开满校园的时候。
但在此之前,他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确认。
回家路上,他特意绕到那家体彩投注站。玻璃门上已经贴出了最新的世界杯赛程海报:四强已经产生,决赛将在意大利和法国之间进行。三四名决赛是德国对葡萄牙。
海报旁边,用红笔粗粗地写着四强:
意大利、法国、德国、葡萄牙
宁致君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买的两组彩票,肯定会中了一组。
站在七月的烈日下,宁致君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热的,是那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喜悦冲击着神经。他扶着自行车站了十几秒,才重新找回呼吸。
回到家,他表现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帮母亲择菜,给弟弟讲题,和父亲聊填报志愿的细节。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绷得有多紧。
七月六日,三四名决赛,德国3:1胜葡萄牙。
七月九日,决赛。宁致君和父亲一起守在电视机前。比赛很焦灼,齐达内用头撞向马特拉齐被红牌罚下,加时赛后进入点球大战。特雷泽盖射失点球,格罗索一锤定音——意大利夺冠。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第二天,宁致君和母亲说去同学家玩一天,然后自己去了体彩中心。兑奖处在一楼,玻璃柜台,里面坐着两个工作人员。来兑奖的人不多,大多是小额彩票,几十块几百块的。
宁致君带着口罩走到柜台前,从钱包最里层拿出那张用透明胶带仔细封好的彩票,递过去。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接过彩票,在扫描仪上扫了一下。机器“嘀”的一声,屏幕亮起。她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宁致君,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
“稍等。”她说,拿起内线电话说了几句。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衬衫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看彩票,又看了看宁致君,和气地说:“同学,这张彩票金额比较大,需要到里面的办公室办理。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