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权臣留意,祸福相依

红衣绣娘续 风流萧书生

寒冬腊月,寒风卷着鹅毛大雪,狠狠砸在浣衣局破败的木窗上,发出呜呜的嘶吼,像极了绝境里压抑的呜咽。

大启王朝的冬日,寒得刺骨,而皇宫最偏僻的浣衣局,是整座紫禁城最冷、最卑贱的地方。这里没有雕梁画栋,没有暖炉锦衾,只有终年潮湿的青砖地、洗不完的宫衣、冻裂的木盆,还有一群被皇权碾压、无人问津的底层宫人。

林绾清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双膝隔着单薄的粗布裤,依旧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钻进四肢百骸。她的双手浸泡在结冰的河水里,反复揉搓着成堆的明黄色龙袍内衬。冰水凛冽,早已将她十指冻得通红肿胀,指腹裂开细密的血口子,被冷水一浸,尖锐的疼密密麻麻窜上心头,可她眼底半点波澜都无,只剩一片沉静的漠然。

入宫三年,跌落浣衣局半年,她早已习惯了这份蚀骨的苦楚。

没人知晓,这个在浣衣局里默默劳作、沉默寡言,任人欺凌踩踏的卑微宫女,曾是书香世家、翰林府嫡出的大小姐。半年前,林家卷入朝堂党争,父亲被构陷通敌叛国,满门抄斩,唯有她一人侥幸存活,剥去功名,褪去华裳,贬入深宫最底层,日日与污水寒冰为伴,赎罪苟活。

昔日掌墨吟诗、抚琴作画的纤纤玉手,如今早已磨出厚茧,布满冻疮伤痕,再也寻不到半分世家贵女的温婉雅致。

“磨蹭什么!手上的活计还没做完?今日各宫主子的衣裳若是耽误了晾晒,仔细你的皮!”

管事嬷嬷张嬷嬷拎着藤条走过来,粗壮的嗓门打破屋内的死寂,凌厉的目光扫过一众劳作的宫女,最终狠狠落在林绾清身上。她素来苛待下人,尤其偏爱拿捏林绾清这位落难的昔日贵女,好似将昔日对世家权贵的敬畏,尽数化作了如今肆意折辱的戾气。

周遭的宫女纷纷低头,加快了手中的动作,无人敢多言半句。有人眼底藏着幸灾乐祸,有人满是麻木漠然,深宫底层,人人自顾不暇,谁也不会为一个落魄之人招惹是非。

林绾清未曾抬头,依旧垂着眼睑,指尖有条不紊地捋平衣料褶皱,声音轻淡无波:“奴婢知晓,即刻便好。”

她的声音清冷温和,无半分怯懦求饶,亦无半分桀骜反抗,平静得仿佛一池无波的死水。可这份过分的沉静,落在张嬷嬷眼中,反倒成了不知好歹、暗自倔强。

“知晓?”张嬷嬷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手中藤条狠狠抽在林绾清的肩头。

凛冽的风声裹挟着藤条破空的脆响,粗布衣衫瞬间被抽裂,皮肉灼烧般的剧痛骤然炸开。林绾清身子微微一颤,牙关紧紧咬住,硬生生将喉头涌上的痛呼咽了回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未曾弯折分毫。

她可以受苦,可以受累,可以被折辱,唯独不能弯腰。林家满门忠烈,纵使家族倾覆,她的风骨,绝不能塌。

“一个罪臣之女,也配摆出这副清高模样?”张嬷嬷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眼神刻薄,“你爹通敌叛国,罪该万死,你能苟活于世,已是皇恩浩荡,还敢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告诉你林绾清,这辈子你都别想爬出这浣衣局,只能生生世世做卑婢,赎罪至死!”

字字如刀,句句剜心。

周遭宫女的目光愈发戏谑,低声的窃窃私语细碎响起,像无数只蚊虫在耳边嗡鸣。

林绾清终于缓缓抬眼。

她的眉眼生得极美,是淡极雅致的清绝,褪去世家娇矜后,更添几分历经风霜的清冷坚韧。长长的睫毛覆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却无半滴泪水坠落,黑白分明的眼眸澄澈透亮,不见怨怼,不见恨意,唯有一片洞悉世事的通透。

“嬷嬷教训的是。”她轻声应下,不辩解,不争执。

辩解无用。深宫之中,朝堂之上,从来都是胜者定黑白,权势定对错。林家冤案,百口莫辩,如今的她,人微言轻,任何辩驳都只会招来更严苛的折辱。隐忍,是她如今唯一的生路。

张嬷嬷见她这般顺从,反倒没了继续发难的兴致,狠狠啐了一口,扬声呵斥:“都快点手!日落之前,所有衣物必须清洗晾晒完毕,谁敢偷懒,今晚便不许吃饭!”

说罢,她扭着身子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屋内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动,宫女们纷纷松了口气,偷偷抬眼瞥了一眼依旧跪地劳作的林绾清,眼神复杂,却无一人上前搭话。

林绾清垂眸,重新将手浸入冰水,指尖的疼痛早已麻木,可心底却愈发清明。

祸福相依,世事无常。

跌入浣衣局,是她的灭顶之灾,是极致的祸事。可这不见天日的底层牢笼,也是她的庇护所。朝堂波诡云谲,党争厮杀从未停歇,多少人在高位起落沉浮,死于非命。而她藏于尘埃谷底,远离朝堂纷争,避开了无数明枪暗箭,得以保全性命,伺机蛰伏。

世人皆道落谷底是绝境,可她深知,绝境之下,方有重生之机。

暮色渐沉,白雪依旧纷飞,将整座皇宫笼罩在一片苍茫素白之中。

浣衣局的活计繁重枯燥,日复一日,重复着洗濯、拧干、晾晒的琐碎工序。天色彻底暗下来时,一众宫女才堪堪做完今日活计,累得瘫坐在地,气息奄奄。

林绾清默默收拾好木盆衣物,搓干净手上的污渍,忍着指尖的剧痛,将晾晒好的衣物一一叠放整齐。她动作细致规整,哪怕是最粗劣的杂活,也做得一丝不苟,不见半分敷衍。

身旁一同入宫的小宫女春桃看着她,满脸心疼,低声凑过来道:“绾清姐,你歇歇吧,旁人都随便收拾一番便罢了,何苦这般为难自己?你的手都烂成这样了。”

春桃是浣衣局里唯一愿意真心待她的人,出身贫寒,心性单纯善良,从未因她是罪臣之女而轻视、疏远她,平日里时常悄悄帮她分担活计,偷偷塞给她一块干粮。

林绾清抬眸,对着她浅浅一笑,笑意清淡温柔,冲淡了眉宇间的阴郁疲惫:“做事当尽心,既是身在其位,便不能敷衍。况且,规整行事,方能稳住心神。”

越是身处泥泞绝境,越不能放任自己颓废潦草。一旦心彻底乱了、垮了,便真的彻底沉沦,再无翻身之日。她要守住心性,守住理智,静待时机。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她满是伤痕的双手,眼眶微微发红:“可是太苦了……日日寒冬泡水,夜夜不得安歇,这般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林绾清眸光微沉,望向窗外漫天风雪,声音轻得像随风飘散的雪絮:“苦尽方能甘来,绝境方遇生机。越是难熬,越要撑住。”

她的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侍卫清亮的通传声,穿透风雪,传入寂静的浣衣局中。

“摄政王驾临——”

短短四字,如同惊雷落地,瞬间震得满室宫人浑身僵硬,无人敢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