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医者行世

人间有雪 一笔一

虫身上浮现出无数细小画面。

房产证。

股票账户。

金条。

工厂。

酒桌。

年轻女人。

掌声。

还有男人站在高楼顶层,被所有人仰望的幻象。

这些都是他想要的。

也都是虫子喂给他的。

妻子看见水中画面,脸色骤白。

其中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年轻女人。

男人昏迷中却仍露出笑容。

白韶手指轻弹。

小钟内火光一闪。

白虫化成灰。

男人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他会好吗?”妻子问。

“虫没了。”

“那就好了?”

“欲望还在。”

白韶看着她。

“虫只是把它放大。”

“真正想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的,是他自己。”

女人沉默。

顾远替男人重新把脉。

脉象慢了下来。

五脏却已经严重透支。

即便虫除掉,至少也要半年调养。

更麻烦的是,他醒来后仍可能继续追逐那些东西。

医术能拔虫。

不能替人选择以后怎么活。

妻子留下十万元诊金。

顾远没有全收。

只收了一万。

药材与白韶出手的价值远高于此。

可那十万元的来源未必干净。

男人公司正在停工。

员工工资或许还没有发。

顾远不愿拿走更多。

白韶没有干涉。

等人离开后,他才问:“你现在卡里有多少钱?”

“一万多。”

“刚才十万为什么不收?”

“该收多少,收多少。”

“你知道他请我出手,在外面至少要多少?”

“不知道。”

“一百枚元晶起。”

顾远看着桌上那一万元转账。

“这里不是地下拍卖场。”

白韶笑了一下。

“难怪你穷。”

顾远收起脉枕。

“你也没钱。”

白韶笑意消失。

他身上确实一分钱没有。

当天下午,药铺外开始有人排队。

不是因为快递员。

而是那名商人的车队太显眼。

消息很快传开,有人说这里住着天武榜第一,也有人说国医圣手赵朴在此坐诊。

真正来看病的人一半是普通人。

另一半却不是为病。

有人带着礼物,想见白韶。

有人愿意出高价,求他收徒。

还有人带着家族长辈的口信,邀请他加入某个势力。

白韶一概不见。

顾远照常看普通病人。

到了傍晚,门口出现一名高瘦老人。

老人戴着深色礼帽。

身穿剪裁极好的长风衣。

年纪约六十上下,背微微驼着,手里拄一根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木杖。

他身后没有保镖。

只跟着一名秘书。

老人没有挤到前面。

他站在队伍末尾,安静等了一个多小时。

轮到他时,天已经黑了。

顾远请他坐下。

老人先没有伸手。

而是看了看简陋药铺。

药柜旧。

桌腿下垫着砖。

墙上连一张正式执照都没有。

后院传来白韶烧红薯的气味。

“年轻人,你这里不像医馆。”

“还没钱修。”

老人笑了。

笑得很温和。

“倒是实在。”

他把右手放在脉枕上。

手指修长。

虎口没有茧。

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机械表。

顾远搭脉。

脉象平稳。

五脏无明显病变。

只是心脉深处有一处极淡空洞。

像一间住过人、后来被彻底清理过的房间。

“哪里不舒服?”

“睡不着。”

“多久?”

“很多年。”

“做梦吗?”

老人看着他。

“三十年不做梦了。”

顾远抬头。

正常人会忘记梦。

却很少真正不做梦。

他又试了左腕。

结果相同。

老人身体好得异常。

甚至比许多中年人更强。

“我看不了。”

顾远收回手。

老人没有失望。

“为什么?”

“你的病不在普通脉象里。”

“那谁能看?”

顾远没有看向后院。

“赵医生或白医生。”

老人似乎并不急。

“他们不愿见我?”

“白医生不坐诊。”

老人笑了笑。

“那我改日再来。”

他从秘书手中接过一只木盒,放在桌上。

“诊金。”

顾远没有打开。

“我没看出病。”

“你至少没有乱开药。”

老人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灯光从帽檐下掠过。

顾远短暂看见一副金框眼镜。

镜片后,那双眼睛温和、平静,甚至带着长者对年轻人的欣赏。

“顾医生。”

老人第一次称呼他的姓。

“行医需要地方,也需要药。”

“只凭一张旧桌,走不远。”

他说完便走进夜色。

秘书撑开黑伞。

两人沿湿漉漉的旧街缓步离开。

直到身影消失,白韶才从后院出来。

手里拿着半个红薯。

“他叫什么?”

顾远摇头。

“没说。”

白韶打开木盒。

里面没有钱。

是一株保存完好的百年黄精。

那场雨后,老人又有十多天没有出现。

顾远偶尔会想起他,却想不起太多能辨认身份的细节。旧礼帽遮住了额头,镜片映着药铺里的灯,连眼睛都看不真切。木杖落地很轻,走路也不急,与旧街上那些上了年纪、身体尚算硬朗的人没有多少不同。

那株百年黄精一直放在药柜最下层。

顾远没有动。

白韶后来又检查过一次,药性纯正,根须里没有毒,也没有任何异气。它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时间久了,盒盖上渐渐积了一层薄灰。

第十三日傍晚,药铺里来了一个烫伤的孩子。

孩子的父亲在街口卖煎饼,煤气罐接口松动,火苗突然蹿起。男人用身体护住孩子,自己两条手臂却烧得皮肉翻卷。父子俩都没有钱,连救护车也不敢叫,只拿湿毛巾裹着伤处,一路跑到药铺。

顾远把最后一盒烫伤膏全用了。

药膏不够,便临时取紫草、地榆和冰片调药。柜里普通黄精已经见底,伤者气血又虚,再不补一口,清创时很可能昏厥。

他的手伸向最下层。

木盒被取出来时,白韶正倚在后门看雨。

顾远停了一下。

白韶没有阻止,只把烟从嘴边拿开。

“你自己决定。”

顾远打开木盒,切下极薄一片。

百年黄精入水后,药香很快散开。伤者喝下半碗,灰白的嘴唇渐渐有了血色,撑过了最难熬的清创。

处理完伤口已近深夜。

男人带着孩子跪在门口,顾远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人扶起。两人身上只有一百多元,最后留下了一袋尚未卖完的面饼。

顾远关门时,看到药柜下层那只已经开封的木盒。

他在账册上原先那一行后面添了几字:

取用三钱,救两人。

笔尖停了停,他又在下面记道:

来日偿还。

白韶坐在后院,把一张烤焦的面饼掰成两半,扔给他一半。

“尝出来没有?”

“黄精?”

“嗯。”

“药气很稳,炮制的人熟悉土性,蒸晒至少过了九次。”

“还有呢?”

顾远回想片刻。

“没有刻意提香,也没用其他药养年份。”

白韶咬了一口面饼。

“好东西。”

那以后,木盒不再被压在最底下。

顾远将它放进常用药柜,却很少取用。只在病人确实需要、其他药又替代不了时,才切下一小片。每用一次,他都在账册上写清姓名、分量和病情。

一个月里,那株黄精只少了不到五分之一。

老人再次出现,是在一个没有下雨的清晨。

他仍站在队伍最后,手中提着一只旧保温壶。前面排着看病的老人、送货司机和附近工地的木匠,他没有叫人让路,也没有向药铺里张望。

轮到他时,顾远刚替一名木匠取出掌心的铁屑。

老人坐下,把保温壶放在脚边。

“上次教的呼吸,我练了。”

“睡得好些了吗?”

“一夜能睡两个时辰。”

顾远重新诊脉。

那处藏在心脉深处的空寂仍在,脉象却比上次缓和了一点。调息法似乎真的起了作用。

“胸口还会发空吗?”

老人想了想。

“忙起来不会。”

“闲下来呢?”

“偶尔。”

顾远没有开安神药,只调整了呼吸节律,又让他每日晚饭后慢走半个时辰。

老人听得认真。

临走前,他的目光落在药柜上。

木盒的位置变了,封口也已经拆开。

他没有问顾远是否用了,只看了一眼,便提起保温壶离开。

傍晚,烫伤孩子的父亲送来一块新做的药铺木牌。

男人做过木工,趁养伤时从旧料里挑了一块完整榆木,刨平、打磨,刻了“有雪医庐”四个字。字不算漂亮,边角也有些歪。

顾远不肯收。

男人把木牌靠在门外,带着孩子跑了。

第二日开门时,木牌已经挂在屋檐下。

两枚固定木牌的铜钉打得很稳。

顾远以为是孩子父亲夜里回来挂的。

对方却在电话里说,自己手伤还没有好,根本爬不了梯子。

白韶站在街对面看了片刻。

木牌周围没有术法痕迹,梯子也仍锁在后院。

“可能是街坊帮的。”顾远说。

白韶抬头看了看二楼紧闭的窗户,没有作声。

当天中午,老人照常来复诊。

他经过新木牌时,也抬头看了一眼。

“有雪医庐。”

老人缓慢念出四个字。

“名字不错。”

顾远问他:“你会木工吗?”

老人笑了笑,伸出双手。

十指干净,掌心没有新伤。

“年轻时搬过货,木工不会。”

顾远便没有再问。

老人看完病,留下两百元,提着保温壶走了。

走出旧街后,他在一家普通面馆坐了很久。邻桌几名工人谈论拖欠的工资,老板娘拿着计算器反复核对这个月的水电费。老人吃完一碗素面,把钱压在碗底,没有多留一分。

傍晚时,他又出现在县医院的走廊。

顾远的父亲提着水壶,从病房里出来,与他擦肩而过。

两人谁也不认识谁。

老人没有停留。

他在护士站前看了一眼墙上的公益会诊名单,随后走进电梯。门即将关闭时,一名抱着检查资料的老妇人匆忙赶来。

老人伸手按住开门键。

老妇人连声道谢。

电梯下到一楼,老人先让她出去,自己最后才离开。

三日后,顾远接到父亲电话。

母亲的新检查结果比预想中稳定,省城专家建议暂缓使用价格昂贵的新药,先观察两周。这样一来,家中原本准备借来的那笔钱,暂时不用动。

父亲在电话里难得笑了两声。

顾远听完后,胸口那根始终绷紧的弦稍稍松开。

他当天多看了五名病人。

夜里关门时,才发现账册旁放着一只洗净的保温壶杯盖。

大概是老人上次忘下的。

杯盖很旧,边缘有一道磕痕。顾远把它收进抽屉,想着下次见面再还。

老人却许久没有再来。

旧街的日子继续往前走。

顾远每天开门、问诊、煎药、记账。烫伤的父亲拆了第一次纱布,快递员的肩痛没有复发,静脉曲张的老人开始按要求穿弹力袜。

那株百年黄精越来越少。

木盒底部逐渐露出来。

没有名片。

没有印章。

也没有留下主人的任何名字。

只有盒盖内侧,有一道很浅的修补痕迹。

像这只木盒曾经裂过,后来被人耐心地重新粘好。

顾远每次取药都能看见,却从未深究。

直到很久以后,他才知道,有些东西从一开始便没有藏在盒中。

它们藏在一次按住的梯子里,一份恰好赶上的会诊名单里,一只遗落的杯盖里,也藏在那个人始终不曾越过的分寸中。

可在那个冬日将尽的夜里,顾远只是合上药柜,吹灭了前厅的灯。

抽屉里的旧杯盖在黑暗中轻轻碰了一下木壁。

像有人在门外,极有耐心地敲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