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站台上的沉默

十二月二十三日的清晨,江南的雾气还没有散尽。

野郎溪背着军用迷彩背包,站在学校北门的公交站台上。背包里装着几套换洗内衣、一双新买的运动鞋、一本没读完的小说,以及母亲塞给他的那包桂花糕——那是前天晚上他回家收拾行李时,母亲悄悄放进他包里的。

他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屏幕上显示着父亲的来电,这已经是今早的第七个未接来电了。野郎溪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下了拒接。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深深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白色的雾气从唇间溢出,消散在晨光里。

昨天下午,父亲野建国接到了区武装部的核实电话。

野郎溪至今还记得那个电话打来时,自己正在宿舍里收拾东西。手机响了,是父亲。他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父亲的声音就像一记闷雷砸了过来:“你是不是去报名当兵了?”

野郎溪愣住了。他本来打算等一切都确定了再告诉家里,没想到武装部的核实电话比他更快。

“爸,我——”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好好的大学不上,跑去当兵?你以为当兵是过家家吗?”父亲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我供你读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有个好前程,不是让你去部队里浪费时间的!”

“爸,我不是浪费时间——”野郎溪试图解释,但父亲根本不给他机会。

“你给我听好了,明天一早我就到你学校来,你把那个什么报名给我退了!你要是敢自己去报到,就别认我这个爹!”

电话被挂断了。野郎溪握着手机,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

他了解父亲的脾气。野建国是个老实本分的工人,在工厂里干了三十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让孩子们不要再走自己的老路。姐姐野晓棠考上研究生的时候,父亲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逢人就夸女儿有出息。现在轮到儿子了,他却要去当兵——在父亲眼里,这和“自毁前程”没什么区别。

当天晚上,野郎溪几乎没有合眼。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和父亲的争吵,以及母亲在电话那头压抑的哭声。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动摇了。他甚至想过,要不就算了,老老实实读书,毕业后找个安稳的工作,过大多数人都在过的日子。

可那个编号“026”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深的地方。

他想起那天在征兵海报前驻足时的心悸,想起体检时医生赞许的目光,想起在政审表上写下“观察细致”时笔尖的停顿。那些瞬间让他确信,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不是为了逃避什么,而是为了追寻什么。

凌晨三点,他给父亲发了一条很长的短信,解释了参军的想法和决心。发完之后,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早上六点,他醒来时发现父亲没有回复任何消息。

野郎溪知道,这意味着父亲的态度没有改变。

公交车来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学校的大门,转身上了车。车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熟悉的店铺、行道树、红绿灯,一点点消失在视野里。他靠着车窗,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三个月的城市,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火车站比平时拥挤得多。

春运还没正式开始,但车站里已经能感受到那种特有的紧张气氛。候车大厅里挤满了提着大包小包的人,有的拖着行李箱,有的背着编织袋,有的怀里抱着孩子。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时刻信息和安全提示,嘈杂的人声和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烦躁的背景噪音。

野郎溪在人群中穿行,找到了指定的集合点——二号候车厅入口处的一面军旗下。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的穿着便装,有的已经换上了作训服,每个人都背着统一的迷彩背包。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则沉默地望着远处的铁轨。

野郎溪走过去,站在人群的边缘。没有人注意到他,或者说,每个人都在专注于自己的情绪。

一个剃着板寸头的男生看到他,冲他点了点头:“你也今天走?”

“嗯。”野郎溪点了点头。

“哪个方向的?”

“还不知道,说是统一安排。”

板寸头男生咧嘴笑了笑:“都一样,反正去了就知道了。我叫周海,你呢?”

“野郎溪。”

“野郎溪?”周海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咂了咂嘴,“这名字有意思,跟你人一样,看着就不像普通人。”

野郎溪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只好笑了笑。

周海倒是自来熟,继续说道:“我是第二次报名了,去年体能测试没过,今年练了一年,总算过了。你呢?第一次?”

“第一次。”

“那你可得做好心理准备,新兵连可不是闹着玩的。”周海的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经验,“我去年虽然没去成,但听去过的哥们说,前三个月能把人扒一层皮。不过熬过去就好了,后面就习惯了。”

野郎溪点了点头,心里既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震动了。

这一次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野郎溪同志,请于今日上午九时前到达指定集合点,届时将有专人引导登车。请勿携带违禁物品,听从现场工作人员指挥。”

他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

候车大厅的广播忽然响了起来:“各位旅客请注意,开往XX方向的KXXX次列车即将开始检票……”

人群开始涌动,有人站起来朝检票口走去,有人大声喊着同伴的名字,有人匆忙地拖着行李往前挤。野郎溪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片忙碌的景象,感觉自己像是一艘即将起航的船,正在缓缓离开码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野郎溪!”

他猛地转过头,看到了三个人影——父亲野建国、母亲李秀梅,还有姐姐野晓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