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访客的低语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是个有心人。”

野郎溪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老人走得很慢,几乎在每个展柜前都会停下来,仔细端详里面的展品。有时候他会问一些问题,比如这件展品是什么时候的,那面锦旗是因为什么获得的。野郎溪一一作答,尽量简洁明了,不多说一个字。

走到展厅中央的时候,老人停在了那个单独设置的展格前。

展格里陈列着那枚铜制徽章,在灯光的照射下泛着暗绿色的光泽。徽章中央的那个符号,在玻璃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清晰——圆圈、竖线、顶端的分叉。

老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的手杖握得更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落在那枚徽章上,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怀念,更像是一种沉重的、无法言说的敬意。

野郎溪站在半步之后,他能感觉到老人身上的气息发生了变化。那种气息,像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突然弥漫出一种古老的味道,像是打开了某个尘封已久的箱子。

“您还好吗?”野郎溪轻声问道。

老人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开始翕动,发出一种很低很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野郎溪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努力去捕捉那些音节。

“……魂兮归来……”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诵一首古老的悼词。他的语调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的。

“……去君之恒干,何为四方些……”

野郎溪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楚辞》里的句子。他在大学里学过,这是《招魂》篇中的内容,是为死者招魂的悼词。老人念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念。

“……舍君之乐处,而离彼不祥些……”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淹没在喉咙里。野郎溪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打断老人的思绪。

然后,他听到了那句话。

“……魂兮归来,026……”

野郎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026。

他听得清清楚楚。老人念的是“026”,不是“零二六”,也不是“洞两陆”——是“零二六”,三个数字连在一起,像是一个完整的代号。

老人的嘴唇停止了翕动。他站在那里,又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缓缓地抬起手,用手指轻轻地触摸了一下展柜的玻璃。那动作很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

“走吧。”老人说,声音恢复了正常,“再看看别的。”

野郎溪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他强迫自己深呼吸,调整了一下状态,然后跟上老人的步伐。

接下来的参观,野郎溪几乎是机械性地完成了讲解任务。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表面上还要保持镇定和专业的姿态。他给老人介绍了连队的发展历程、历任主官、重大任务和荣誉表彰,每一个细节都按照标准讲解词来,没有任何多余的发挥。

老人听得很认真,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个问题。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波澜。

参观结束后,野郎溪扶着老人走出连史馆。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台阶上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儿。

老人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真好。”他说。

野郎溪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

中年男人已经等在车旁边了,看到他们出来,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老人慢慢走下台阶,野郎溪在一旁扶着,防止他摔倒。

走到车门前,老人转过身,看着野郎溪。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野郎溪。”

老人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野郎溪,好名字。”

他伸出手,和野郎溪握了一下。老人的手掌很干燥,骨节分明,握力出乎意料地大。

“谢谢你今天的讲解。”老人说。

“这是我应该做的。”野郎溪说。

老人松开手,准备上车。但在弯腰钻进车厢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住了,回过头来,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道:

“我爷爷说过,他属于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