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知微点头:“还要看他留下什么。”
众人继续拆车。
底梁中藏着三样东西:一张残缺地下水道图,一册马料交易抄本,以及一枚不属于大雍的青铜扣。
乌弥月拿起青铜扣:“北朔左贤王府侍卫扣。”
“能确认年份?”宁知微问。
“扣背有狼牙数。三枚狼牙是十二年前的旧制,如今改成四枚。”
马料交易抄本同样始于十二年前。买方使用转运司公印,卖方没有姓名,只画狼牙。第一笔仅五十匹马的冬料,之后逐年增加,到三年前已够两千匹。
乌弥月把抄本上的狼牙按角度分成三类。朝左的是左贤王府直辖马场,朝右的是附属部族,牙尖向下则代表已经除名、可随时顶罪的小部族。
宁知微随即发现,牙尖向下的记录数量最多,价钱却最低。有人长期借被吞并的部族名义卖料,一旦事情败露,账上只会出现一群早已不存在的人。
“北朔用死人做卖方,大雍用假姓做买方。”她道。
“中间却有真的车、真的仓和真的饿死者。”苏听澜说。
叶惊霜从交易日期里圈出七次。每一次前后三日,临渊转运司都曾以水道结冰、桥梁维修或疫病查验为由封闭某段街巷。
“封路不是为了阻止货进来。”她说,“是为了让其他人看不见货从地下出去。”
乌弥月又将三块马牙牌压到最近三笔冬料旁。马号与料量并不完全相合,多出的料足够再养五百匹马一个月。
“还有一座马场,或一支没进账的骑兵。”顾家军械官道。
这个推断让封库更冷了几分。偷粮可以发财,藏起五百匹战马却足以改变一场边境战事。
“走私不是三年前才开始。”陆沉舟道。
“至少十二年。”苏听澜说。
那时韩九功尚未担任临渊转运使,宁衡也未到户部。幕后不是某一个官员临时起意,而是一条跨越多人任期的旧网。
水道图缺了东南一角,却能看见四处入口。王府西库、雪仓北三、旧盐仓和东街别院。西七车正是通过这条路反复进出,制造报废后仍继续运货。
叶惊霜道:“图上有一处新墨。”
新墨标在旧盐仓下方,旁边写着腊月十四。
两日后。
宁知微将马料抄本与乌弥月提供的三批战马时间比对:“腊月十四可能有下一次交易。”
“谁写的?”苏听澜问。
“墨迹不超过半年,不会是你父亲。”
说明有人近期进入过封库,或这张图后来被送回。
叶惊霜检查门锁:“没有撬痕。”
所有人看向苏听澜腰间钥匙。
她摇头:“钥匙一直在我身上。”
“有副钥匙。”陆沉舟道。
常福脸色变化:“老王爷留过一套。”
“在哪里?”
“陪葬衣冠匣。”
陆骁没有尸骨归葬,王府只以衣冠下葬。若副钥匙不在墓中,便可能早被人取走。
苏听澜重新查看封门灰尘。在门轴最下方,她发现一道极浅的新擦痕。有人在半年内开过门,留下交易日期,再把一切恢复原状。
“对方知道西库。”她道。
“也知道我们会查到。”宁知微说。
“腊月十四可能是陷阱。”叶惊霜道。
乌弥月却将青铜扣握在掌心:“也可能是真的。左贤王的人昨夜来抓我,说明他们担心我查到交易。”
顾昭宁派来的军械官检查旧车后,找到车底一处未烧尽的血迹。血迹旁刻着苏柏私人记号:两横一竖,意为任务仍在继续。
不是结束,也不是背叛。
至少他留下西七车时仍在追查。
苏听澜把陆骁的信、苏柏记号和十二年抄本分别封存。她没有宣布父亲清白,只在私人账页上划去“卷款失踪”四字,改为“奉命失踪,去向未明”。
陆沉舟看见,没有说话。
这不是遗产。
是一笔父辈没能算完、让子女承担了十二年的旧账。
封库重新上锁前,苏听澜把残图交给陆沉舟。
“腊月十四,去旧盐仓。”
“你决定开?”
“钥匙已经借了。”
“借给谁?”
“借给我们。”
她关上西库门。
这一次,门锁只挂了两把。
第三把钥匙由苏听澜留在手中,不再把真相永久锁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