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章 蓝玉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殿内安静了几息。

蓝玉低着头,浓眉拧成一团。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闷声道:“臣……记下了。”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极为艰难。

林昭几乎能看见这个人骨子里的傲气和倔强在一点点地、不情不愿地退让。

但他确实退让了。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是朱标,是他最信任的那个储君,是他外甥女的丈夫,是大明未来的皇帝。

林昭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蓝玉今日的退让有多少是基于“太子的情面”,有多少是真正听进去了,还要看以后的表现。

这个人的性子不是三言两语能改过来的,得慢慢磨、一点点磨。

“舅舅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息。”林昭说,“改日孤精神好些了,再请舅舅来好好说话。”

蓝玉起身,重新抱拳行礼。

他走到殿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太子一眼,嘴唇动了动,闷声道:“殿下,燕王在北平这几年,增兵、练兵、修城,从来不禀报兵部。臣说句不好听的,燕王府的兵马,比边镇九成卫所都强。”

“殿下心里要有数。”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门扇合拢,那阵西北风沙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林昭靠在迎枕上,望着合拢的殿门沉默了很久。

蓝玉最后那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

这个看似粗莽的武将,对朱棣的警惕比任何人都深。

史书上说蓝玉曾提醒朱标“燕王有异志”,果然不是虚言。

刘安悄无声息地端来一碗参汤,放在案上。

林昭端起来喝了一口。

甜甜的,暖暖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他闭着眼,把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蓝玉这个人,骄横是真骄横,但可用也是真可用。

他对自己这个太子的忠诚是实打实的,对朱棣的警惕也是实打实的。

只要能让他收敛锋芒、少惹是非,他就是东宫最可靠的臂膀。

至于朱棣……蓝玉的警告是一个信号。

燕王在北平的兵力已经超出藩王应有的规模,而朱元璋对此似乎默许。

是因为皇帝信任儿子?还是因为皇帝需要一个能干的儿子守北边?

这么看老朱倒是有点像个农村老头,坚信着上阵父子兵的朴素道理。

林昭知道等痊愈之后,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朱棣这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窗外传来一阵鸟鸣,清脆而短促。

林昭睁开眼,看见那只黄鹂又落在了槐树枝头,歪着脑袋朝窗内看了一眼,然后振翅飞走了。

他慢慢喝完那碗参汤,把空碗递回给刘安。

“蓝玉已经回来了,”他对陈忠说,“接下来,你替本王约见太子詹事和翰林学士们。一个一个来。孤要先知道,这将近二十天里,朝堂上有多少人动了心思。”

陈忠躬身应是,退出去安排了。

殿内重归安静。

林昭靠在迎枕上,看着窗外那片暮春的日光一寸一寸地移过青砖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