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7章 剥皮实草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林昭将门闩一抽,此时门已经可以打开。

门被拉开时,月光和朱元璋的身影一同涌入。

林昭站在门槛内侧三步处,衣袍齐整,面色如常。

韩妃跪在远处,泪痕未干。

朱元璋的目光在韩妃松弛的衣领停留了一会儿,问林昭:“你怎么在这里?”

“儿臣收到消息,说韩氏手中有关于福建军饷案的高丽密函,儿臣来查证。”

“密函呢?”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儿臣到了之后才发现这殿中并无密函。门是虚掩着的,儿臣进来后不久便被人从外面闩上了。”

韩妃跪在远处,浑身抖得像风中的叶子,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朱元璋看着韩妃姿态,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对林昭道:“你先回去。”

林昭躬身退出。

他沿着宫道走回文华殿,夜风将他袍角掀起又落下。

他坐下来时才发现自己后背贴着一层细密的冷汗,攥着指缝的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微凉的触感。

林昭知道自己今晚从走进永寿宫那一刻开始就踩在了一个他已经嗅到却没法绕开的陷阱里。

永寿宫的事没有在朝会上公开。

但消息像水渗过青砖的缝隙一样,悄无声息地漫遍了整座皇城。

没有人当众提起太子和韩氏的名字,可所有人都在散朝后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目光。

所有人都知道出了事,没有人知道会怎么收场。

午时,两道旨意同时发出。

第一道,太子偶感风寒,即日起在东宫静养,暂停参预政务,所有奏章暂由詹事府转呈乾清宫。

这道旨意只有干巴巴的一行字,像一块石头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第二道,永寿宫韩氏,秽乱宫闱,勾引外臣,罪在不赦。即日剥皮实草,由锦衣卫行刑,处置后焚毁,不得留痕。

消息传到文华殿时,林昭正坐在案前批阅公文。

刘安跪在地上,声音抖得像筛糠,将那两道旨意一字不漏地说了一遍。

林昭轻轻搁下笔靠在了椅背上。

窗外的日光从窗纸间漏进来,照在他面前的案面上。

照见那支刚搁下的笔尖上还有一滴未干的墨,慢慢凝成一颗饱满的珠子,悬在那里,将落未落。

朱元璋还真是宠朱标啊,按照常理来说,可能连着他这个太子都会废了,没想到只是禁足。

韩妃。剥皮实草。

韩妃最后跪在朱元璋面前浑身发抖的样子,他始终记得。

她膝盖碰触青砖地面时发出的那一声极轻的磕碰,他也记得。

此刻那张脸在他脑海里反复浮上来。

他以为一个在深宫活过十年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此刻把他所有的判断都压碎了。

韩妃确实不知道。

她自始至终都以为那只是一场交易,是用她的示好换一条出路。

她没有想过那扇门闩落下之后等着她的是什么。

林昭在案前坐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几个字,秽乱宫闱,勾引外臣。

他知道这两个罪名意味着什么:韩妃她会按照这个时代最严酷的方式被处死。

罪名已经定了,无论她是不是清白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林昭感觉有些沮丧。

他不确定自己现在该干什么,该继续查福建的案子,还是该等,还是该做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