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9章 织网

洪武二十五年 乌龟喝酒

王朴沉默了许久。

锅里的汤还在翻滚着,他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在心里把那些话和他在档房里看到的入宫记录并排放着,像两片碎瓷拼在一起,能看见一道裂缝沿着釉面蜿蜒。

“殿下,”王朴开口试探道,“臣有一桩事。臣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置。有一只竹筒,有人让臣用它递消息。臣没有用过它,也没有扔掉它……”

案上那碟菘菜还剩一半,已经煮得软烂了。

汤面不再翻滚,只剩下细碎的气泡从锅底缓缓升起来,像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吐出最后几口气。

王朴用筷子在汤中轻轻拨了一下,那几片菘菜便散开了,浸透了汤汁的颜色。

“那只竹筒,”林昭搁下筷子,“你留着它,不是因为你想用它。你留着它,是因为你不敢扔。”

王朴道:“臣……”

“你怕扔了它,那些人就知道你已经不在了。你怕他们知道你不在了之后,会把手伸到你够不着的地方去。”

王朴手一僵,他方才夹起的那片肉悬在箸尖上,汤汁一滴一滴落回锅里,他没有送进嘴里。

“你心里那根线,”林昭继续说道,“不是怕自己出事。是怕你爹娘妻儿被人惦记上。你怕你走了,他们还在原地等着。”

“所以你留着那只竹筒,不是因为你还在替他们做事,是因为你不敢替自己做事。”

王朴将那箸肉慢慢放回了碟中,他坐在那里,手搁在膝上,指节泛白。

“殿下……”

“孤禁足这几天,没别的事可做,只能想。”林昭端起那碗已经凉了半天的茶喝了一口。

锅里的汤终于不冒泡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油花浮在面上,被残火映着一片暗沉的光。

王朴沉默了很久,然后道:“那臣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林昭看着他,说道“你家附近,孤已经派人去了,不惊动你爹娘,只在暗处看着。你爹娘不会有事。你妻儿不会有事。”

“殿下,”王朴道,“臣若是换了方向,那些人不会罢休。他们还会……”

“他们还会再动手。他们不会停,你也不能停。可你若停了,你就真的被困住了。”

林昭说着将那只空茶碗搁下,目光落在王朴身上,轻笑道:“孤前些日子不知在哪儿读到一句诗,送给你吧。”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王朴握着木箸的手顿住了。

他是读经史考出来的进士,知道“死生以之”的典故出自《左传》,但这句诗他从未在经籍中见过。

它不是汉唐的章句,也不是宋人的词采,却带着一种比他读过的那些经史都更硬的质地。

它在道理上并没有超出子产“苟利社稷,死生以之”的范畴,可那两个字——“生死”——比他读过的任何一句古语都更重。

子产说的是“死生”,是古人的沉静;这句诗说的是“生死”,是今人的决绝。

同样两个字,搁在嘴边却有着完全不同的分量。

王朴坐在那里,把那句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殿下,”王朴放下筷子,“臣……一直替一个人联系……”

……

六月廿七,入夜。

报恩寺后院没有点灯。

道衍坐在窗边的暗影里,面前摊着一封信。

他没有看那封信的内容,目光落在信封口那枚极小的印记上——一朵梅花,五瓣,花瓣压得极薄。

那是从北平来的信。

他坐了片刻,将信推到了葛诚面前:“殿下又来信了。”

葛诚拿起信拆开看了,看完之后搁下:“殿下问,蓝玉那边什么时候可以收网。”

“网已经撒出去了,”道衍捻了一颗佛珠,“等风来。”

六月廿八,夜幕初降,凉国公府西花厅灯火通明。

蓝玉走了半月了,府中却没有冷清下来。

今夜宴的是几个从西北边镇回京述职的老部下。

三巡酒后,席上的人说话渐渐没了顾忌。

其中一个姓马的总旗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说:“蓝公在的时候,朝里那些文官敢放一个屁?如今倒好,连个御史都敢骑到咱们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