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琵琶弦断二十三:荷花渡(上)

梨雪照夜白 珍珠词人

荷花渡在洞庭湖东岸向南五里处,是一个半天然的深水湾,三面环水,岸上只有一条土路通到码头,两侧则被芦苇和浅滩夹着。

周八通之所以选这个地方摆宴,一是因为湖水够深,大船可以直接靠岸,调动自如,二是因为水下的暗礁多,不熟水的人掉下去很难再上来,方便他毁尸灭迹,三则是考虑到清场问题,在进出被局限的情况下,他只要安排人把住土路口,就不担心会有漏网之鱼。

至于杨韫仪真有支援怎么办?

笑话!他几层算计之下,敌人突破重围的可能性本身极小,再者说,方圆百里内有这把子实力的能人也好、异士也罢,周八通都认了个眼熟,人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谁这么想不开敢管影衙的闲事?活腻歪了?

所以,这原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如果没有胡为霜一行人的话。

说回荷花渡的地理条件,周八通也算是物尽其用,然而棋差一招。

此际正值花时,除却一池密集的荷丛,成片的菖蒲和菱角亦使人瞩目,最容易被小觑的是那两畔芦苇,夹在水岸,表面绵延无害,水面下的淤泥托着芦苇根,实则若要进船,吃水线不过两尺,轻易便能摇橹从中穿入,青绿的芦苇拔得比人高,成了天然的遮掩,有心人潜入,更是神不知鬼不觉。

周八通守了土路,守了主航道,唯独放松了这里,只因他自认为不会有人从这个方向过来——大船不能进,小渔船载不了几人,就算抵达了也是杯水车薪,芦苇丛中还多蚊虫,明显不是个正经法子。

沈药之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他在码头东面找到的那艘旧渔船是洞庭湖最常见的单桅平底船,吃水不到一尺半,船身窄长,这种船在湖上不打眼,混在码头停泊的船群之中更是没人会多瞧,船主原是个退隐多年的老船工,就住在东头一间半塌的棚屋里,沈药之通过灰叔的关系找到了他,借船时也只承诺了一句话:一夜即还,桨换新的。

老船工便把钥匙放在棚屋桌上,自己出门喝酒去了。

什么?你问他猜没猜到船被租去干什么?

老船工灌了口烈的,闷完把陶碗一撂,喝声“痛快!”

刀我借出一把,你自去杀人,借时既无多语,用后也莫相询。

直译过来就是,关某鸟事?

……

红白各自成阵,水天皆作绀碧色。

此时日薄荷津,霞光半敛,杨韫仪才至渡口,只见一艘画舫横斜,似泊而非泊。

而周八通早已等在船上。

她抱瑟而上,步态轻盈从容,仿佛拾阶、踩在船板和走在岸上都没什么分别,裙褶跟着叠起又荡开……洗软了的旧绿罗裙曳地飘流,替她把所有的心事都拖在了身后。

杨韫仪的装扮和她此刻给人的感觉一样素静,一头青丝被她尽数拢到脑后,高高梳成个圆髻,除了一根银钗横贯而过,便再无别饰。

主位之上,周八通正坐明堂,船头两盏绸灯摇红,使得整个席间覆血,侍人纷纷袖手若扪,像是不敢视听。

“杨姑娘。”他说,“酉时一刻,准时。”

男人掌拍两声,便有人去解缆绳,接着船头调转,岸退如流,惟闻桨声断续,杨韫仪兀自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