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后，白芊红先给自己开一个先抑后扬的头。

"实际上，纵观芊红为叛逆嫪毐设谋以来，所谋皆为小事。"

声音落下，殿里静了一瞬。

白芊红没等嬴政接话，自己往下说。

她的腰杆挺得笔直，紫衣的下摆垂在青砖地上，纹丝不动。

"由于芊红是女流，所以无法被冠以高职，如何束缚嫪毐麾下拿到重臣职位的人一直是个难题——宣肆、赵竭、董齐等人皆中人之姿，可是在拿到重臣职位后，全都不听我号令，不尊我建议——以致于跟大王麾下人才济济，令行禁止相比，差距巨大，也导致了失败是注定的。"

嬴政没说话。

他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着凭几的扶手，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白芊红等了两息，继续说。

"因此大王要用芊红。"她竖起一根手指，"切不可用来对付朝堂正臣，芊红更擅长的，是在白之下的灰和黑道上开辟局面，这是其一。"

"其二，芊红虽然可执行连横，也可执行军略，但朝堂正军不可能让一女子为统帅。"她的语气平下来，引用自己的实际体验说道，"要么是军中幕僚，要么所统帅者非朝廷正军——前者可以出奇谋，设奇计，但后者却可以替朝廷正军做不愿做，做了牺牲巨大，吃力不讨好但必需要做的任务。"

嬴政不动声色，但心里已经在慢慢计划了。

他把那点轻慢收起来，脸上却一点没显。

不过，他的语气依旧轻蔑："既然你既身为女流，不能出现在朝堂正廷处置军国大事，又不能在担任朝廷正军的将领，那你对寡人有何作用呢？"

"恰恰相反。"白芊红认真地看着嬴政，"正因为芊红不可得正职，不可统正军，因此大秦一统六国之时的阴私隐秘之事，芊红愿为之。"

"这方面，寡人不缺人。"嬴政倨傲地回了一句。

灯花爆了一下，很轻。

白芊红却没有丝毫退缩。

"大秦实际上确实不缺人行阴私隐秘之事。"她点头确认嬴政的话，话锋马上跟着一转，"但大秦行阴私隐秘之事的人，能完全忠于大王的恐怕很少——罗网的现在首领还是吕不韦，哪怕大王击败了吕不韦，罗网还需要长时间清理才能继续使用。"

嬴政对此不为所动。

白芊红停了半拍，像是要把接下来的话咬得更准。

"铁鹰剑士是从嬴姓宗室很早以前组建的隐秘力量，专门保证嬴氏在大秦绝对地位。"她吐出一个让嬴政顿时眼神犀利起来的名字，"但嬴姓宗室与大王真的完全合拍吗？要真这么合拍的话，嫪毐作为嬴姓小宗，能崛起吗？"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油燃烧的声响。

嬴政没接话，白芊红就继续说。

"他们一样只能在长时间甄别后，再行使用。"她总结道。

"没想到，"嬴政神色终于认真了些，"你竟然晓得铁鹰剑士这个已经消失了很久的名字。"

"连横从张仪跟秦惠文王时期就有来往，自然知道点秘辛。"白芊红没有一点自豪，只是恰如其分地说道，"在为嫪毐筹谋以前，我就在盯着铁鹰剑士了——他们很密切地在关注着整个秦国冒出来的新势力，新人物，新动向。"

她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

"但他们什么都没做。"

这话一出，嬴政就微微攥起了拳头，不得不暗叹于白芊红一句话就让自己心中生怒。

没错，铁鹰剑士确实是对秦国忠心耿耿，只是他们实际上更关注整个秦国——或者说百多年下来，铁鹰剑士只关心的是秦国是否还是由嬴氏所掌。

但具体是哪个人当秦王他们不管的！

所以他以后哪怕可以信一信改造好的罗网，都不太想相信铁鹰剑士。

在这次叛乱和平叛的过程中，什么都不做的人，也就比叛乱方稍微好一点！

但也就那样了！

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压住了。

白芊红把该说的说完了，就那么站着，等嬴政消化。

她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有多险——把嬴姓宗室的底牌掀了一半，也把嬴政心里的刺挑了出来。

但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那就只能等。

"所以你就能让我所相信？"嬴政斜睨着白芊红。

"芊红自然不能让大王完全所信。"白芊红老实地摇摇头，"但大王，其实这世上根本没有大王应该完全相信的灰黑力量。”

顿了一会儿，白芊红继续补充道：“芊红的看法是，您应该要让他们形成对抗，不能与之联合——最好是查某件事时，让两家一起做，如果信息一模一样，就代表问题——反之反而有所可信。"

"这涉及未来很久远的问题"嬴政摇摇头，"值得关注，但不是寡人最需。"

说完他玩味地看着白芊红："你就这点本事吗？看来白粲之刑你躲不过噢？"

白芊红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但脸上没动。

"芊红当然没说完。"她稍微自信一笑，"正因为铁鹰剑士和罗网短时间无法为大王所用，因此大王实际上可用的灰黑力量也就如下几个：楚系、潼山……"

她顿了一下，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清楚。

"还有幻梦。"

嬴政的嘴唇顿时微抿起来。

"其中楚系是将来在大王朝堂中，仅次于吕相邦之外，最坚挺和强大的力量。"白芊红认真地推演道，"大王，相信应该有不少人提醒你，楚系必须要限制了。"

其实没多少人。

嬴政在心里摇摇头，盖聂、李斯、韩沥——而讲得最清楚的就是韩沥。

白芊红算是第四个——但正因为她是第四个，嬴政其实心里也已经准备用白芊红了。

提醒自己楚系是麻烦的人太少了，能有一个就是自己必须依靠的力量。

"现在您不需要考虑楚系的问题，”只不过，虽然提到了楚系问题，白芊红却要嬴政先放宽心，“因为在楚国问题和楚系慢慢形成问题以前，还有韩国、赵国和魏国三个缓冲——此三国一亡，基本上大王就得开始注意楚系了。"

嬴政第一次认真地点了点头。

看到嬴政认可了，白芊红才继续说道："楚系最大的问题在于，我非楚人，要融进去也难，因此我能替大王监视楚系，却影响不了楚系内部的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