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问对

"你是吃定寡人了?!"嬴政神色锐利地盯着白芊红。

"是大王有这个需要,芊红愿意在这个关键时间点替大王做这个事情。"白芊红当仁不让地答道,"不知道大王有没有这个感受?每当您接触韩沥的时候……总是一个问题接着另一个新问题。越接触,就震撼越多,也越需要时间去思考他的新问题,被他牵着鼻子走。"

"想摆脱这一点……"她叹了口气,"但偏偏他提出的问题针砭时弊,又有对应的解决方案——方案好不好不知道,但问题却是只有他是先一步提出来的,于是在没有更合适办法前,只能采纳他的方案。"

"一次两次还好……"白芊红忧虑地看着嬴政,"久而久之呢?"

嬴政这次是真沉默了——白芊红说到了一个他对韩沥最恐惧的观感。

以至于,他甚至微微失笑了一声:"哼,看来你也受害不浅是吧?"

"不介入他的内部谋划。"白芊红引申道,"就无法摆脱他的阴影,只能被他牵着鼻子走,现在大王派谁都可以介入幻梦,但只有我现在是最闲,随时可以开工的了。"

"唔……确实,寡人麾下诸人中,大家都有的是事情要忙。"嬴政反倒没有反对这句话,"短时间内,也只有新投身的你有这个空闲。"

白芊红低下头,静静地等待着嬴政的判决。

殿里的灯又暗了一分,像是被这漫长的问答耗尽了油。

"配合审讯的事情你要参与,这件事你是免不了的。"嬴政回到了他的主位上坐好,"但不是现在,因为嫪毐还没被擒获。"

"你愿意……替寡人追捕嫪毐吗?"嬴政突然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若大王有此令的话……"白芊红回答得很艰难,但也没拒绝,"芊红只能遵从。"

"算了。"嬴政马上推翻了这句话,"寡人也不为难你,不必要以背刺旧主的方式为寡人服务——你有更重要的事情替寡人去做。"

白芊红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行礼道谢:"多谢大王成全,请大王示下。"

"红鸮已经死了是吧?"嬴政突然有点情绪不对地问道,"还有他的十几个百鸟杀手?"

"是的。"白芊红没有隐瞒,"红鸮被我设计让武装商队用乱剑砍死,而那些百鸟杀手据说是被白凤杀死的。"

"寡人到时会找到他们的尸身,然后把人头剁下拿石灰腌制起来。"嬴政压下他的怒火,对白芊红说道,"然后让你秘密出使一趟韩国,将人头送给姬无夜,可好?"

"看来大王暂时饶过了他。"白芊红顿时闻弦而知雅意,"不知需要芊红给姬无夜带去什么信息呢?"

"今后……他的命暂时会寄放在寡人手里。"嬴政微微垂眼,"乖乖配合秦国,尚且有点活路,敢于搞小动作,就要拿他的人头了。"

"想必,韩国相国张开地、韩国四公子韩宇应该会很开心地拿他人头去奉承秦国的。"嬴政露出了阴鸷的笑容。

"芊红遵命。"白芊红毫不犹豫地接受了任务。

"寡人话还没说完。"短暂的阴鸷一闪而过,嬴政马上开始说正事,"那个武装商队,现在还剩多少人?"

"伤亡上百,死一二十人,其余有不大不小的伤势。"白芊红汇报道,"还有六七百人。"

"这伤亡比挺好啊。"嬴政有些讶然,"还以为起码得死二三百人呢?看来武装商队战力并不差。"

"大王,与其说是武装商队本身不差,倒不如说是韩沥为这支武装商队和幻梦民兵设计的一种叫鸳鸯阵的阵型并不差。"白芊红提醒道,"在城市中的巷战和小规模野战方面颇有效果。"

"那有空寡人要看看这种鸳鸯阵。"嬴政很快地挥了挥手,"但关键在于,寡人想要所有的青瓷武装商队,但寡人不希望其他五国知道武装商队已经归寡人了——秦国会借着武装商队的名义在其他五国各自输送大量暗间,以待后效。"

白芊红这下抬起了下巴,有点惊讶:"此计甚妙,芊红定然为大王促成此事!"

"嗯。"嬴政点头,"你可以下去休息了,白芊红——大概明天,人头就会给你准备好,你就带着他们去暗自拜访韩国。"

"大王。"白芊红突然提出要求,"兹体事大,芊红希望得到潼山的配合,在送我过去之余充充场子。"

"可以。"

嬴政马上拿起了毛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全权配合"四个字,然后把纸交给了内侍,内侍再递交到白芊红手里。

"把它交给李斯,他会配合你的。"嬴政做出了赶人的手势,"你可以下去了。"

白芊红接过了纸,郑重其事地向嬴政行礼:"多谢大王,芊红就此告退。"

她没有学潮流全程倒退离开,而是标准地倒退三步后,转身离开了宫殿。

紫衣的影子在殿门外闪了一下,便被夜吞没了。

嬴政仰着头,一直在思考着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脚步声从侧边传来。盖聂来到他的身边,没出声,只按剑站着。

嬴政这才低下头看向盖聂。

"寡人让白芊红继续为寡人服务……是对是错呢?"

"这没有对错可言。"盖聂摇摇头,"她唯一令人担忧的是心性,但她永远不会让人担心的是她的能力。"

"这意味着她是一个……"嬴政愣了半晌,随即给出个定义,"野心不亚于李斯,但出路比李斯差太多的人。"

"好在您和她之间隔着一层缓冲。"盖聂安抚道,"她一旦有问题——毕竟会先影响到直接和她距离最近的人,然后才是大王——而这对大王来说是好事。"

"哼哼!"嬴政这次是真的快意地笑了,"也对,反正有问题,第一个头疼的不会是寡人。"

他器重韩沥,但能看到韩沥捉襟见肘,也算是他难得看到的一场不错闹剧。

夜风从殿门灌进来,把满堂灯火吹得齐齐一低。

嬴政收了笑,重新靠回凭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那方镇纸。

殿外的咸阳还泡在一片焦糊味里,他的新朝局,从今夜起,才算是真正开了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