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长亭外

这话说得糙,道理却不糙。

"那你估计还真会被外调。"韩非想起来弟弟的身份特殊性后,也只能赞同这一点。

"可我一旦被外调,我就不知道具体细节了。"韩沥对此继续推演道,"但我知道这场对决结束后,朝堂最后一个老派势力就是楚系,然后就是秦王亲自提拔的人,以及秦国军方——最后是日薄西山的嬴姓宗室了。"

"你的阵营应该也算作是秦王亲自提拔的那一派人吧?"韩非对此询问道,"但你又身负幻梦,等于是既是秦王派,也有自己的力量。"

"这不重要。"韩沥对此微微摇头,"至少十年内,楚系会如朝堂常青树一样——有楚系,我就会被算做坚定的秦王派。"

"那你想说什么?"韩非这下算是认真了。

"对内,秦国其实能做的也不多了,修一条能泽被关中的大水渠,加固巴蜀的都江堰,让秦国的大后方成为大粮仓后,暂无后顾之忧的秦国就能正式东出。"韩沥对此说了个很多人知道,但很少注意的事情。

果不其然,卫庄对此都微微正色地听着这句话,而韩非直接开始微微用力握紧了酒杯。

青铜爵在他掌心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咯"响,像骨节在响。

"我记得……"韩非对此微微复杂地说道,"关中修渠之人,好像是郑国——他是我的朋友。"

"他当年应该也算背负了先韩王以工程手段疲秦的任务。"韩沥对此低下头说道,"只是先韩王只想靠这工程消耗秦国民力,却不会想着此渠一成,东出之势再无阻碍,而且势头更甚。"

韩沥说这话时,头低着,目光落在案上那壶酒上,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韩非看着他的头顶,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你想……阻之?!"韩非对此神色认真地看着韩沥,征求道。

"我怎么可能阻碍一个明显对苍生有好处,渠成之日,关中一大片盐碱地就会变成沃土农田的事情呢?"韩沥反问道,终于抬起眼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非被这反问顶住了。

"那……"韩非对此微微沉吟。

"问题在于,秦王和吕不韦的争斗后,到时候加上郑国的第二身份恐怕会公开地暴露,我会很被动。"韩沥叹了口气,淡淡地说道。

韩非从没见过他弟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这是我们上代韩王谋划的事情……"韩非沉吟了一会儿后,对此也是无可奈何,"短时间内,秦王应该很需要你,结果恐怕不会太差吧?"

"但随着郑国的关中渠修建完毕后,我的韩国身份背景导致立场很被动的同时——"韩沥终于说出了一个让韩非瞪大眼睛的推演,"秦国东出第一战,最近的韩国和赵国之间必须选一个作为突破口的争端也会渐渐开始了。"

韩非已经摸着自己的杯子开始让青铜酒爵已经嘎嘎响起来。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口滚水。

卫庄听闻,眼神开始犀利起来,开始不断转着眼睛思索。

而焰灵姬,考虑到的则是当初她和韩沥第二次见时,提到的韩国随时随地就要步入百越后尘的谈话——真没想到,这才两年,就要开始考虑面对这个问题了吗?!

"大……大概还有多久?"韩非开始认真起来。

"吕不韦一倒台,其倒台后的影响一旦开始被完全清理后,加上关中渠整理得差不多了,估计就要开始了。"既知道历史,也完全清楚如何把脉的韩沥对此很直白地说道,"只有大概几年的时间让你做准备了。"

几年。

这两个字落在长亭里,比任何剑都重。

"那你能做什么呢?"不死心的韩非还是继续问道。

他问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稳了,尾音里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颤。

"我反正不能再直截了当地反对了——都做到秦国左庶长了,两国的利益在我的权重上是对等的。"韩沥对此也是无能为力地说道,"我现在哪怕提前告诉你我的方案也只有一条路——让父王放弃王号,恢复韩侯称号,军队并入秦军让秦国吃撑。"

"这计策对于韩国而言名存实亡!"韩非对此也小声但坚决地否决了,"不,总有别的方法。"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低,像怕被风听见似的。

可韩沥看得清楚,他哥说"总有别的方法"时,眼底并没有光。

"那你慢慢找。"韩沥对此摇摇头,"来影响秦国的话,你反正要么被囚禁在秦国,要么被李斯或者别的什么人害死;继续在韩国想办法的话,你不能只打姬无夜不打白亦非,但打了白亦非,南阳易主后,秦一旦发现并夺取了南阳,韩国基本就啥都没有只能等死了。"

韩非顿时微微沉默下来。

他低着头,指尖在酒爵上慢慢摩挲着,像要把那层铜皮磨出个窟窿来。

"所以我总是觉得,韩国要是能在较为偏远,比如萁子朝鲜啊,反正东南西北的诸夏边境处浴火重生的话……"韩沥对此做了自己的应对方案,"也许会有条活路,不然死灰复燃的概率挺小的。"

"这不是我努力的方向,那……可能是你努力的方向,如果我真的失败的话。"韩非对此站起身,又给自己斟酒,"我更希望存韩,就跟我宁愿七国天下得九十九也不愿意跟着嬴政来咸阳一样——我也许是智者,但更是痴人——不会为此做改变。"

他说"痴人"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居然弯了弯,像在自嘲,又像在给自己壮胆。

"就此送别吧,弟弟。"他举起了酒杯。

韩沥也站起身,举起了酒杯。

"我还是那句话。"韩沥说道,"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来咸阳,宁可在棋盘外另起炉灶,又或者待在新郑接受结果,也不要来咸阳——你活不了的,也改不了什么,甚至我都无法救你。"

韩非对此一开始没说话。

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杯里的酒微微晃着,把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晃成了碎片。

"你知道的,我无法对你做保证。"终于说出来这句话后,韩非对此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在放下酒杯后,韩非说道,"我还是要看看运气,运气不好,那也没办法,但也许我运气会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