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8章 大郑宫

公元前238年,既秦王政九年。

二十二岁的嬴政即将亲理国政,按照秦国祖制,年轻的秦王政来到雍城,在蕲年宫举行隆重的加冕仪式。

在庄严肃穆的鼓乐声中,太后赵姬奉起秦酒敬献于列祖牌位前,祷告先祖,嬴政业已成人,从此将肩负起振兴秦国的重任,随后,将皇冠戴到秦王头上,给他佩上了象征大秦最高权威的乾坤剑。

在盛大的典礼上,秦王手持着斟满秦酒的酒斛,祭天地,敬列宗。

自此,这位年少的君主开始君临天下,面向雍城这块秦人先祖迹的高天厚土立下了横扫六合,统一天下的宏图誓愿。

这将会是历史记载的东西。

但历史不会记载的是,在四月十二日加冠之礼开始之前的前一天,已经随驾而来停留在雍城三天的韩沥被暗示着先一步赶到了雍城的大郑宫。

也就是说,韩沥随着嬴政在四月九号的时候就来到了雍城,而为了正式参与这个加冠之礼,嬴政还需要斋戒三日。

也就是在嬴政快要斋戒结束的时候,他才要求韩沥去密访赵姬——将一切已经成为定局的事情告知给赵姬,并要求她配合。

雍城,就是秦国嬴姓宗室的大本营,所以说嫪毐过去的一部分领地被安排到了这里,足以证明后世一部分人对嫪毐身世的判断是对的。

嫪毐确实是嬴姓宗室,而且在自绝于宗室力量以前,他就是被宗室给催起来的。

而当被近乎半软禁的形式封锁在大郑宫,但身边依旧有一批随身侍女照顾的赵姬,听到左庶长韩沥求见的时候,顿时手顿时被指甲抠得生疼。

虽然近几天来依旧阴晴不定,心神不宁,但因为没有消息被传过来——或者说被有意控制了信息的传递后,赵姬对于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心惊胆战,要么自欺欺人骗自己一点事都没有。

但现在当她听到韩沥已经从原本应该听到是废丘令韩沥,变成了所谓左庶长韩沥后,顿时明白了发生什么事。

韩沥升爵了,那什么事情能让这个小伙子升职呢?恐怕也只有军功了吧。

嫪毐败了!

这件事情终于沉甸甸地压在了赵姬自己的心头。

嫪毐败了后,他逃了吗?还是没逃,直接被抓住?

她的两个孩子……孩子不知道会怎么样了?

但纵然有这样那样的胡思狂想,赵姬还是保持矜持地下令道:“准。”

片刻后,在宫外等候的韩沥就看到一个内侍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到韩沥面前,拱了拱手,态度倒还恭谨,声音却压得有点紧。

“太后有旨,准左庶长觐见。”

韩沥迈过门槛的时候,脚下没停,目光却已经扫了一圈殿内的情形。

大郑宫的正殿比咸阳的甘泉宫小些,但布置得还算齐整,几盏连枝灯把殿内照得通明。

赵姬坐在正中的软榻上,一身朱紫宫装,发髻挽得一丝不苟,面上一派从容。

但她的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泛白,像是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韩沥走到她面前,双手交叠,躬身行礼。

“太后吉祥,臣参见太后。”

赵姬看着他,那双被宫灯映得发亮的眼睛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开。

“外臣一般不得轻易见内宫之人。”她的声音端得稳,像在念一句背熟了的话,“不知道左庶长见本宫有什么事情吗?”

韩沥直起身,目光迎上她的视线,没有躲。

“臣是奉大王命令而来。因臣所要告知之事干系甚大,还请太后准许由臣与太后单独密见。”

殿里静了一瞬。连枝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在墙上投出一道晃动的影子。

赵姬还没开口,旁边一个中年内侍先站出来了。

此人面白无须,腰背挺得笔直,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一副狗腿子的做派。

“这恐怕不好吧。”他的眉头拧着,语气里的不认同不加掩饰,“你毕竟是外臣,岂能单独会见太后?万一影响不好,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韩沥看了他一眼。

“退下吧。”赵姬忽然对内侍开口了。

内侍一愣,转过头看着赵姬,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倨傲变成了一层错愕。

“太后——”

“都退下。”赵姬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尾音微微发颤,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

那个内侍还要再说什么,嘴张了一半,而还没等赵姬继续动怒的时候,韩沥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您是甘泉宫的内侍,还是这大郑宫的内侍啊?”韩沥问。

内侍被他这一问,脊背不自觉挺了挺:“我当然是甘泉宫的内侍!”

“噢,甘泉宫的啊——”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脚下没停。

他跨出去的那一步比寻常步子大了半尺,人已经贴到了内侍面前。接着,一拳。

“嘭”地一声闷响。内侍连退都没来得及退,整个人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身后的柱子上,又软软地滑下去,瘫成了一团。

殿里顿时炸了锅。几个宫女捂住了嘴,一个年轻内侍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踩到身后同伴的脚。

连枝灯的火苗被这一下带起的风拂得齐齐一晃。

“你干什么?!”赵姬从软榻上弹起来,脸色铁青,手指直直地指向韩沥。

韩沥收回拳头,退了两步,重新站回方才躬身行礼的位置。

“先请听臣把话讲完后,您再发火。”他对着赵姬微微点头,“这几天,事情发生了很多了。”

赵姬瞪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又两下。

那双方才还端着一国太后从容的眼睛,此刻已经被一层压不住的惊惶顶开了。

她看了看韩沥,又看了看地上那个瘫着的内侍,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拖着他。”她最终开口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给我离开这里,都退下去!”

宫女内侍们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地架起那个被打晕的内侍,拖着往殿外走。

脚步声又碎又乱,像一群被惊起的麻雀扑棱棱地往外涌。

殿门在最后一个人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殿里只剩下两个人。

赵姬站在那里,方才那副“太后”的壳子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整张脸一下子空了下来。

她看着韩沥,嘴唇翕动了两下,声音比方才低了好几个调子。

“究竟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