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
马蹄在旷远山路上发出清脆落响,长风连同繁星在飞快倒退。钱小玉伏在马背上,感到自己仿佛要飘起来。
她骑过钱有富捕盗队里瘦巴巴的老马,骑过江源府上江夫人特意为江源寻来的俊俏红马,但都不及身下这匹马来得壮骏轻盈,马背一癫一簸间,风景不断变化,她的心也跟着马匹颠簸起来。
跑这么快,这该不会是匹千里马吧?
就算不是千里马,也当是匹价值不菲的好马。先前火折子雪亮,将马头镀银的纹饰照得闪闪发光,如此华丽马鞍,可见主人非富即贵。
钱小玉心觉不安。
方才一急之下,抢了对方的马就跑,但竟忘了,天河县都是相熟的街坊邻里,有什么事过后说开就是。外地人却不同,若是追究起来……若是追究起来……
那就装疯。
钱小玉打定主意。
反正明日一早,甚至不必明早,崔婶和江夫人都会知道她失心疯一般非要夜里下山,说不定连画符的师婆都给她请好了。对方若要追究,大不了她两眼一翻装女鬼上身,要是还不依不饶,就让江源他爹把自己关进县衙大牢,蹲几天黑墙头。
担忧不到一息,钱小玉又振奋起来,一拉缰绳,马儿如离弦之箭奔了出去。
但愿手札之上诅咒之言全都是假。如若不幸是真,她都抢了路人的马了,一定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回阻止。
就半个时辰,爹啊爹,你可千万稳住,十七条人命不是闹着玩的,听你的戏,别管闲事,别玩火。
最最重要的是,千万千万——别喝酒!
……
“嘶——这酒真烈!”
来凤楼中,钱有富龇牙咧嘴,发出长长一声喟叹。
在他对面,江允直和方正的酒品就要好得多,拿小酒盅抿一抿,复又放下。方正清瘦脸上显出一点红晕,许是微醺,话语比平日多了些,笑道:“钱兄,今日破戒,也不怕小玉知道?”
钱有富嘿嘿一笑,“今日喝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江兄知,你不告诉小玉,她不就不知道了?”
“你呀。”江允直摇头。
钱有富酒量不错,不过,那是从前。
自打前年捕盗班年夜应酬,他喝多了半呕半昏,在床上连躺三日,钱小玉便不让他喝酒了。
“老钱怕小玉怕得紧,哪有当爹的这样怕女儿?”方正见他如此,不由好笑。
钱有富摆手:“饶了我吧,我家这个和你家晴云性子可不同。”
方晴云肖似方正性情温柔,知书达理,钱小玉却泼辣凶悍、精明嘴刁,和钱有富截然不同。
或许是因为不是亲生的。
钱小玉是钱有富捡来的女娃。
年轻时的钱有富还是个穷无赖,居无定所四处漂泊,夜里偷完富户的鸡回家路上,在路口处瞅见一个竹编大篮子。
正是数九寒天,半夜三更还在下雪,陡然听见一阵凄厉的婴儿啼哭,钱有富还以为撞邪了,壮着胆子循声找过去,竹篮子里一个白胖白胖的娃娃,裹着大红破布襁褓躺在其中,瞅见他便不哭了,盯着他吮指头。
钱有富四下看了看,并没有人。
那个冬天闹雪灾,有些穷人捱不过,家里喂饱一张口都难,就把新生的婴孩舍了出去,任其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