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古往今来,从未变过。
无数达官显贵、朝官士子,纷纷拉开了原本紧闭的府门,走出了温暖如春的厅堂,冒着鹅毛大雪,身着素服,面色沉凝,乘着马车或轿子,从四面八方,朝同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镇海王府的正门大开,白幡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灵堂就设在正堂之上,素烛高烧,香烟缭绕。
勋贵、官员、士子,所有人的脸上都摆出了如出一辙的沉痛与凝重。
无论那悲戚是发自肺腑,还是仅仅浮于皮肉,但至少那副架势,确实真诚得无可挑剔。
若是在平日,你去向某位大人物阿谀奉承几句,或许还会被同僚排挤、被清流讥讽,说你丢了读书人的风骨,说你趋炎附势,斯文扫地。
但今日,谁能说什么?谁又敢说什么?
孟夫子乃天下文脉之宗,我辈读书人,哀悼其逝,有何不可?
那是对文化的敬仰,对圣贤的追慕!
启元帝从宫中特意派出了内侍与禁卫,帮着镇海王府维持秩序,迎送宾客,一切都显得庄重而有序。
就在这人来人往、川流不息的吊唁人群中,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也混迹其间,缓缓走入了镇海王府的大门。
此人一身素白衣袍,通体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装饰,唯有满头乌发间沾染的细碎雪花,像是平白添了几分沧桑。
他微低着头,随着吊唁的人流,依足规矩,来到灵前,恭恭敬敬地为孟夫子的遗体鞠躬,上香。
而后,又随着人群,默然无声地朝外走去。
就在转身的那一刹那,他的目光,状若不经意地扫过了跪在一旁、作为家属答礼的镇海王。
齐政似有所感,忽然抬起了头。
四目即将相对的瞬间,那道素白的身影,却已如游鱼般悄然没入了涌动的人潮之中,只留下一个模糊而扑通的背影。
回去的路上,中年男人坐在马车中,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踏入了那座被老树遮蔽的隐秘书房,换上了一身舒适清爽的常服,端起那碗早已备好的滚热浓茶,一口一口地慢慢饮下,他整个人的身形,才从方才那根紧绷的弦上,缓缓松弛了下来。
人的名,树的影,齐政给他的压力,太大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对上一眼,都承受着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他放下茶碗,抬起眼,看向侍立一旁的江墨,忽然开口问道:“我记得孟夫子,是江南人?”
江墨点头应道:“是。孟夫子世居镜湖之畔,成名之后,虽曾在各地辗转暂居、讲学,但待得最多的地方,还是浙江与福建一带。”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缓缓又道:“那你说人死了总是要落叶归根的吧?孟夫子会不会归葬江南?”
江墨歪着头想了想,旋即用力点头,“应该会。就算要纪念,顶多也就在中京城立个衣冠冢,以供士林中人祭拜。至于遗骨,那肯定还是要送回江南故里安葬的。”
中年男人的手指忽然停了。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像是在层层迷雾中,终于抓住了那条最关键线索的神探。
他看着江墨,声音很轻,却似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那你说,身为孟夫子的孙女婿,又是他关门弟子的镇海王,该不该亲自扶灵归葬?”
江墨脸上的表情,猛然一变。
旋即,他双眸之中,仿佛有一簇火焰,被悄然点亮。
对啊!
如果是这样,那齐政岂不是至少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不能坐镇中京?!
还是那句话,人的名,树的影。
光是想一想齐政将会离开中京城这件事,江墨甚至觉得周遭那凝固了许久的空气,都骤然变得轻松了几分,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他略显激动地看着中年男人,语速都加快了几分,“那属下这就去打探一番!一旦此事确切为真,咱们便可早作打算!”
中年男人却淡淡一笑,笑意从容,轻声道:“所谓山不来就我,我自去就山。就算镇海王本来没有这个打算,我们难道就不能做点什么,让他尽孝吗?”
江墨闻言,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心领神会,低头拱手,声音中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敬佩,“小人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日,中京城中那被大雪覆盖的街头巷尾,忽然多了不少的议论。
“要我说,这镇海王还真是个劳碌奔波的命。这年初才刚平定了西北的乱子回来,本以为能安安稳稳在中京城里过个年,好生歇一歇,谁知道这节骨眼上,又得启程,千里迢迢护送恩师的灵柩归乡。唉,当真是片刻不得清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