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寇施巧计焚粮秣,我整雄师固远途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八月初五午后,旷野之上,烟尘漫天。

马倒下去的时候,是前蹄先软的,斥候感觉到了,胯下的马匹在全速奔跑中突然打了一个趔趄,整匹马的重心猛地朝前栽去,他来不及勒缰,身体被惯性甩出去,右肩重重砸在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住。

嘴里全是土,耳朵嗡嗡响。

他趴在地上喘了两口气,翻过身来,看见自己那匹跟了大半年的战马侧卧在三步外,四条腿还在抽动,口鼻里冒着白沫,胸腹剧烈起伏。

跑了多久了?不记得了。

马的舌头伸在外面,已经收不回去了,斥候爬起来,膝盖上破了一块,他没管,弯下腰去看马的眼睛。

马的瞳孔已经散了,他伸手在马脖子上拍了两下,没说话。

然后他直起身来,用力眯了眯眼,朝西南方向看去,旷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不对,他又看了一眼。

地平线上有一条极细的线在移动,线的上方飘着一面旗帜,颜色看不清,但形状是对的,在风中抖得厉害。

他的手伸向腰间,摸到了那只骨哨,骨哨吹出来的声音跟寻常哨响不一样,尖锐,穿透力极强,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他将骨哨塞进嘴里,深吸一口气,用力吹了出去,哨声在旷野上炸开,尖利刺耳,一直飘出去很远。

他吹了三遍,然后把骨哨从嘴里拔出来,开始跑。

马死了,两条腿也得跑,他盯着那面旗帜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跑过去,甲胄在身上哗啦哗啦地响,每一步都带起一蓬碎土,嗓子干得冒烟,但脚步没停。

远处的骑队听见了哨声,那条细线动了,整个队伍的行进方向偏转了几度,有几匹马脱离了队列,朝他这边加速奔来。

斥候跑了大概二百步,腿软了,单膝跪在地上,喘得几乎说不出话。

两匹马到了他跟前,马上的骑手翻身下来,一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哪个营的?”

“赤金城……梁指挥使……派来的……”斥候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大口喘息。

“有急报……要见你们主官……”

两个骑手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将他架上马背,另一人翻身上马,朝后面的大队打了一个旗语。

马跑得不快,斥候趴在马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还不能睡。

大队已经调转了方向,朝他这边靠了过来,队伍最前面,一面黑底金字的安北骑军旗被风扯得笔直,旗下有一匹灰色大马,马上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铁甲半旧,头盔系带扎得紧紧的,脸上棱角分明,目光沉沉的,看人的时候不眨眼。

安北骑军都尉,孟山。

斥候被两名骑手架到孟山马前,半跪在地上,甲片碰在干硬的土地上,磕出一声闷响。

孟山低头看着他。

“说。”

斥候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干裂的疼,但话不能省。

“大鬼国六百骑……绕过了赤金城的防线……”他停了一息,又喘了一口。

“正往第二辎重站方向去了。”

孟山的眼皮跳了一下。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日早晨。”斥候抬起头来,“梁指挥使的斥候探到的,他立刻派人追了,没追上。”

“方向确定了?”

“确定了。”斥候的声音稳了一些,“不是散骑骚扰,是整队行军,冲着辎重线来的。”

孟山没有再问,他直起身子,从腰间的皮囊里抽出一张兽皮,在马背上摊开,兽皮上画着一条线,从铁狼城一路往北,线上标着几个黑点,每个黑点旁边写着字,间隔大约百里。

孟山的手指从赤金城的位置出发,朝西南划了一条弧线,落在第二辎重站的位置上,三十里,他的手指在那个黑点上按了一下。

“六百骑,从赤金城绕出来,他们不走大路,走的是北面的草滩。”他自言自语了一句,将兽皮地图在马背上转了一个方向,对着身后的副官。

“王副尉。”

副官策马上前,“在。”

“第二辎重站有多少人?”

“五百步卒,王禾守着。”

孟山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将兽皮地图折起来,塞回腰间,动作很快。

“传令。”

副官竖起耳朵。

“全军转向东北,放弃巡逻路线。”

副官愣了一下,“都尉,咱们的巡逻区间......”

“不管了。”孟山将缰绳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目光朝东北方向看去,“六百骑要烧辎重站,五百步卒拦不住。”

他停了一息。

“他们要的是粮草。”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孟山的声音沉了下来,副官不再多问,转身朝后面打了一串旗语,号角随即响起,千人骑队在旷野上整齐地转向,马蹄声从散乱变成了齐整,再从齐整变成了轰鸣。

孟山一夹马腹,灰马窜了出去。

“不要留马力!”他的声音从风里传过来,“三十里!给我跑死了也要赶到!”

千骑如潮,在旷野上卷起一条长长的烟尘带,朝东北方向倾泻而去。

斥候被人扶上了一匹备用的马,跟在队伍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匹倒在旷野上的战马,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

他转回头来,策马向前。

……

第二辎重站,王禾正蹲在一辆辎重车旁边,用绳索把两袋粟米捆在车架上,绳结打得紧紧的,勒进了麻袋的布面里。

“王头儿,北边那批粮袋搬完了。”一个光膀子的步卒跑过来,身上全是汗。

王禾嗯了一声,将绳头塞进结扣里,用手拽了两下,没松。

“帐布呢?”

“搬了一半了,还有二十卷在外面晒着。”

“晒完了收进去,不许在外面过夜。”王禾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麻屑,“关将军说了,所有物资入库上架,不许露天。”

步卒应了一声,转身跑了,王禾转过身来,看着这座辎重站。

说是辎重站,其实就是旷野上用几十辆大车围成的一个圈,圈里面堆着粮袋、帐布、军械、箭矢,还有几十口铁锅和一摞摞的柴禾。辎重车首尾相接,车与车之间用铁索拴着,形成一道简易的壁垒,壁垒外面挖了一圈浅沟,沟里插着几排削尖的木桩。

五百人,守着这个圈,东西南北各一百出头,剩下的搬东西,站点外围不到五百步的地方,有四座简易的哨塔,用粗木搭的,高度不过两丈,但站上去能看到三四里外的情况。

北面的哨塔上,一个步卒正靠着木栏杆打盹儿,王禾抬头瞪了他一眼,那人没看见。

他弯腰捡起一块碎土,扬手朝上扔了过去,碎土砸在哨塔的横梁上,啪的一声,打盹儿的步卒被吓了一跳,差点从上面掉下来,抓住栏杆站稳了,朝下面看了看,看见王禾的脸,缩了缩脖子。

“眼睛长在脑袋上,不是拿来闭的。”王禾的声音不大,但哨塔上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是!”

王禾将目光从哨塔上收回来,转身准备朝南面的粮堆走过去。

走了两步,北面哨塔上突然传来一声喊。

“王头儿!”

王禾停住脚步,回头看去,哨塔上那个刚才还在打盹儿的步卒,此刻整个人贴在栏杆上,两只手攥着横木,脑袋朝北面伸出去,眼睛瞪得滚圆。

他没有喊第二声,而是伸手抓起身边的旗杆,将一面三角红旗用力朝北面挥了三下。

敌情。

王禾的脸色变了。

“多少人?”他的声音已经提上来了。

哨塔上的步卒朝北面看了又看,手在额头上搭了个棚,过了两三息,扯着嗓子喊了回来。

“烟大,看不清人数!但不少!”

王禾没有再问,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

“停下手里的活儿!全部放下!”

正在搬粮袋的步卒们愣了一下,看着王禾朝自己跑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截绳头。

“听见了没有!”王禾的声音炸开来,“放下!拿家伙!”

步卒们这才反应过来,粮袋扔在地上,有人去拿长矛,有人去摸弓,有人手里只有一把铲子,攥着铲柄愣在原地。

王禾跑到车阵中间的空地上,站定,深吸一口气。

“结车阵!”

这三个字一出口,五百人的动作整齐了起来,他们练过这个,出发之前,关临的军令里写得清清楚楚,辎重站遇敌,第一件事不是拿刀,是结阵。

步卒们涌向外围的辎重车,将几辆没有入列的大车推到缺口处,车头对车尾,用铁索拴死,绳结打了三道,粮袋被搬到车底下挡着车轮,免得被冲撞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