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寇施巧计焚粮秣,我整雄师固远途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王禾跑到西面的一辆大车旁边,翻身爬上车顶,站直了,朝北面看去,地平线上扬起了一条烟尘带,烟尘的前端已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黑点,黑点在快速移动,是骑兵。

“多少?”旁边一个步卒也爬上了车顶,趴在车顶的帐布上,朝外面看。

王禾没有回他,数了几息。

“五六百。”

那个步卒咽了一口唾沫,没再说话,王禾从车顶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脚底震了一下,他大步穿过车阵,一边走一边喊。

“弓手上车顶!其余的人在车后列阵!长矛朝外!”

“谁手里没武器的,从辎重车上拿备用刀!”

“伙房的锅也别管了,人先守住!”

步卒们分成了两拨,一拨弓手爬上辎重车的顶部,蹲在粮袋和帐布卷后面,将弓搭在车沿上,另一拨步卒站在车与车之间的缝隙后面,长矛从铁索下方伸出去,矛头朝外。

王禾站在车阵正中间,环顾四周,五百人已经各就各位。

安静了两息。

然后北面的马蹄声传过来了,先是闷闷的,跟远处打雷差不多,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王禾将腰间的长刀拔了出来,刀刃上映着日光,晃了一下。

“稳住。”他的声音不高,但车阵里的人都听见了,“他们冲不进来。”

……

大鬼国的骑兵来得很快,六百骑从北面的旷野上冲到辎重站外围三百步的位置上,忽然减速了。

领头的是一个穿着灰色皮甲的百户,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脸颊的旧疤,弯刀挂在鞍侧,手里攥着缰绳,目光在车阵上扫了一圈。

他没有下令冲阵,这不是他接到的命令。

百户抬起右手,在空中画了两个圈,六百骑兵心领神会,整个队伍在三百步外开始分裂,分成三股,三股骑兵散开之后,各自拉成一条长线,绕着车阵跑了起来。

他们不靠近,始终保持在一百步到一百五十步的距离上,高速奔跑,在车阵周围画出三个重叠的圆圈。

然后火箭来了,第一排火箭从东北方向射出来,箭头上裹着浸了油的麻布,在空中拖着一条小小的火线,越过辎重车的车顶,落进车阵内部。

有几支插在粮袋上,麻布在粟米袋子上烧了起来,烟很快冒了出来,有几支落在帐布卷旁边,帐布是干的,一碰火就着。

“灭火!”王禾吼了一声。

两个步卒扔下手里的矛,抓起旁边的水桶朝火点跑过去,水泼上去,嗤的一声,烟更大了。

第二排火箭从西北方向射过来,这一次射得更密,二三十支箭同时落下来,落在粮堆上,落在柴禾垛上,落在辎重车的帐布顶上。

柴禾垛着了,火苗从柴禾中间窜起来,干柴噼啪作响,火势蔓延得极快,不到几息的工夫,整个柴禾垛已经烧成了一团。

“车顶弓手还击!”王禾的声音已经沙了。

车顶上的弓手拉弓放箭,但大鬼骑兵跑得太快了,他们不是停在一个地方等你射,而是绕着车阵高速奔跑,身体贴在马背上,只露出半个脑袋和一截肩膀。

箭射出去,大半落了空。

偶尔有一两支射中的,要么扎在马身上,马吃痛嘶鸣但没倒,要么擦着骑手的肩膀飞过去。

王禾的牙咬得咯咯响,第三排火箭又来了,这次是南面。

火箭精准地落在了三辆装满粮草的辎重车上,油布和麻袋同时起火,将整辆车裹住。

“救火!先救粮车!”

步卒们手忙脚乱地泼水扑火,但水桶不够,一桶水泼上去,火压下去一片,旁边又烧起来一片。

烟越来越浓,车阵里的能见度急剧下降,王禾站在车阵中间,烟呛得他眼睛睁不开,他用袖子捂住口鼻,从烟里看出去,三股大鬼骑兵还在外面绕着跑,火箭一波接一波。

王禾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五百步卒困在车阵里,弓手射不中高速移动的骑兵,步卒出不了阵去追,出去了也追不上马,就这么被动地挨着,看着粮草一点一点被烧掉。

“王头儿!”一个步卒跑过来,脸被烟熏得漆黑。“南边三辆粮车全着了!灭不了!”

王禾的拳头攥紧了,他朝车阵外面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

来人啊。

谁都行。

……

安北军旗是从西南方向出现的,先是地面的震动,然后是马蹄声,最后是那面黑底金字的大旗从地平线上冒了出来。

大鬼骑兵的百户最先察觉到了,他正在马背上弯弓搭箭,准备再射一轮火箭,忽然感觉到了脚下的马在发抖。

他转过头来,朝西南方向看去,黑底金字的安北军大旗后面,跟着一条绵延数百步的铁甲长龙,骑兵们排成三列纵队,正以极快的速度朝这边扑过来。

百户的脸色变了,他在马背上站起半个身子,朝南面看了一眼,又朝东面看了一眼。

三个方向同时出现了安北骑兵,百户没有犹豫,将手中的弓箭扔掉,拔出弯刀,在空中连挥三下,三股骑兵立刻停止了绕行,朝中间汇拢。

百户的目光在三个方向之间来回扫了两息,没有再等,弯刀朝北面一指。

“走!”

六百骑兵沿着来路原路返回,马匹全速奔跑,骑手们伏在马背上,一个挨着一个,连成一条线,三息之后,他们已经冲出了安北军合围阵型的外缘。

孟山骑在灰色大马上,到了车阵外围两百步的位置,勒住了马,看着北面那条正在远去的烟尘线,手里的缰绳绞了两下。

“都尉,追不追?”副官王副尉策马赶上来。

孟山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那条烟尘线的方向,又看了看北面空旷的旷野。

“不追。”

王副尉愣了一下,“放他们走?”

“他们跑得这么利索,连一息都没耽搁。”孟山将缰绳松了松,目光收了回来,“当心有诈。”

王副尉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孟山一夹马腹,朝车阵走了过去。

“全军入营!先救火!”

千骑涌入车阵周围,骑手们翻身下马,有人去抢水桶,有人去扒拉着了火的粮袋,辎重站里的步卒也缓过劲来了,两拨人搅在一起,泼水的泼水,扑火的扑火。

大火烧了不到两刻钟,风向帮了忙,吹的不是朝粮堆的方向,火势没有继续蔓延,最后的几团火被湿帐布盖住,闷了半柱香的工夫,冒了一阵浓烟,这才灭了。

王禾走到孟山面前,他浑身上下全是烟灰,眉毛烧卷了一截,虎口上有一道水泡,嘴唇干裂出了血痕。

“孟都尉。”他开口的时候嗓子哑得厉害。“多谢。”

孟山看着他,没有接这句话,目光扫了一圈车阵内部。

“损失多少?”

王禾转过身来,看着身后那几辆烧得只剩框架的辎重车。

“三辆粮车烧没了。”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车上装的全是粟米和干饼,大约……一百二十石。”

他又走了两步,指着南面一处已经烧成灰烬的帐布垛。

“帐布烧了几十卷,还有一批备用弓弦和箭杆也烧了,具体数目还在清点。”

孟山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刀柄上叩了两下。

“人呢?”

“没死人。”王禾摇了摇头,“救火的时候有几个兄弟被烫了,不重。”

孟山嗯了一声。

“没死人就好。”

他将目光从车阵内部收回来,看了看王禾。

“你做得对。”

王禾愣了一下,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一件事。

“车阵结得快。”孟山的声音不大,“要是慢了半刻钟,他们的火箭烧的就不止三辆车了。”

王禾的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孟山转身叫来副官。

“写两份军报。”他从腰间抽出兽皮地图,在马背上摊开,用指甲在两个位置上掐了两道印子,“一份送赤金城关大将军,一份送第一辎重站给赵大将军。”

副官应了一声,翻出纸笔,蹲在一辆辎重车的车辕上,就着车板开始写。

孟山在旁边一句一句地念。

“八月初五午后,大鬼国六百骑绕过赤金城防线,袭击第二辎重站。”

“敌军以火箭攻击,不攻车阵,不接近步卒,专烧粮草。”

“守将王禾率五百步卒结车阵据守,弓手还击未能有效杀伤。”

“本部一千骑闻讯驰援,到达后敌军立即撤退,未做任何纠缠。”

他停了一下。

“损失:三辆辎重大车焚毁,粮草损失约一百二十石,备用帐布数十卷及部分军械弓弦被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