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盟仪式结束后第三天,东山谷的喧闹终于慢慢沉寂下来。各国使节的飞船一艘接一艘地离开,泊位上的巨型灵石指示灯从满排的红光变回零星的几点绿。玉米地被踩歪的那几垄,紫灵带着五姐妹一棵一棵地扶正了。老刀蹲在田埂上,看着重新站直的玉米秆,剥了一粒玉米放进嘴里,说了一句“快熟了”,也不知道是在说玉米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颜丙没有走。他的理由很充分——小金龙还没有完全融合,归尘网丝做桥需要等清澜灵力恢复到最佳状态,龙族与联邦的军事协作细节还需要进一步磋商。每个理由都站得住脚,每个理由都不是真的。真正的原因他藏在心里,连自己都不太敢翻出来细看。那个"原因"穿着一身素色束腰长裙,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说话时睫毛会微微垂下,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金色虹膜。他四千多岁了,见过鸿蒙初开时的第一缕光,见过高维宇宙崩塌时的最后一场雨,见过无数星辰诞生和熄灭。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因为一个三十多岁的姑娘而不敢照镜子。理智告诉他该走了,可是他现在不想明白理智是对的。
霓涟也没有走。她的理由也很充分——五姐妹中她最年长,龙族与联邦情报部的对接工作理应由她负责,黯和清澜那边也需要有人盯着小金龙融合归尘网丝的进展。每个理由都经得起推敲,每个理由都不是真的。每个理由又都是真的。
第四天傍晚。
东山谷的夕阳是紫色的,紫月星特有的蓝色太阳落山时会和大气层里的灵石微粒产生折射,把整片天空染成深浅不一的紫。霓涟站在玉米地边上,手里拿着一份情报部刚传来的数据板,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每天黄昏都会来这片玉米地散步——这也是她时时刻刻关注他发现的,身为情报官,收集目标对象的活动规律是基本功。只是这一次,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算不算在“执行任务”。
颜丙来了。他远远看见她的背影,脚步顿了一下。以他的修为,转身离开可以不发出任何声音,可以在她没有察觉之前消失得无影无踪。理智让他走,但他却继续往前,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每一步都似乎在跟自己较劲。
“颜丙前辈。”霓涟终于转过身,语气平稳,表情克制,数据板拿在手里纹丝不动。情报部精英的素养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的声音没有任何异常,心跳没有任何异常,灵力波动没有任何异常。但她忘了:自己的竖瞳藏不起来。那双瞳孔周围的金色虹膜在紫色的夕阳下散发着仙族特有的瑰丽。
颜丙看着她的眼睛,忘了自己要说什么。过了好几息,他本想说我路过这里,可开口却是:“霓涟姑娘。在这里等我?”
“没有。”她回答得太快,快得像情报部最利落的特工在执行任务汇报,“我在看玉米。东山谷的玉米是紫灵前辈种的,这种品种对灵力波动的感知非常敏感,龙族进驻后地脉灵力发生变化,我需要评估这种变化对本地农作物的影响。”她把数据板抬起来给他看,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灵力波动监测数据,表格工整,图表清晰,确实是一份标准的情报分析报告。
颜丙低头看着那份报告,嘴角微微弯起。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这份数据你上午已经发给联邦农业部了。”
霓涟的耳根眨眼间红得像被火烧了一样。她把数据板放下来,转过身去,用背影对着他。这一转身是最明显的破绽——情报部最基本的原则是从来不会把背影留给近前的任何人,但她把背影留给了他。
“你说得对,我是在等你。”
颜丙的心似乎已经停止跳动。四千年的龙了。
霓涟没有转回来。她的背影很瘦,灵蛇一族的骨架比人类更纤细,她的肩膀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但就是这个单薄的背影,此刻站得笔直,像是在面对此生最重要的问卷。
“我不确定我为什么要这么说,但我还是想告诉你——从霸王星回来之后,我每次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不是数据,不是情报,是...”
风突然变大,吹过玉米地,叶子沙沙地响,正好盖过了涟最后一个字。颜丙没有说话。不是不想说,是被那句“是..”击中了某个极其脆弱的地方——他活了数千年,被人敬畏过、崇拜过、憎恨过、遗忘过,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轻轻地说过“是..”这个字的重量,像混沌边缘的暴风雪。
“霓涟。”他的声音涩得像含着一口最烈的酒:“我今年四千多岁。”
霓涟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竖瞳在紫色暮光里亮得惊人。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你母亲霓依才一千多岁。你的外婆霓纯烟——”颜丙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全是血丝:“她四十二岁的时候,在混沌边缘的雪原上蜕第一次皮,我在旁边替她护的法。她按辈分要叫我一声前辈。可你现在站在这里,跟我说你闭上眼睛看见的是我。”
霓涟没有退缩。情报官的本能让她从不回避任何残酷的信息。她只是问了一句话,但这句话像是风吹过船上巨帆,瞬间就改变了一切:“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