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四十一)落鳞

鲤印记 飞音移

“所以..”颜丙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退得很小,但他是在后退——龙族族长,面对任何敌人都没有退过半步,此刻面对一个比自己小了接近四千岁的姑娘,他退了。“我经历过的东西,是你无法想象的,而且你可能有点误会了,我喜欢你只是因为欣赏。”

霓涟看着他。她的竖瞳里那圈金色虹膜渐渐暗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薄的水光。她没有让水光溢出来,灵蛇很少流泪,流泪会蜕皮,蜕皮会变弱。她不能在他面前变弱。她说了一句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大胆的话。

“你说了很多,没有一句是不喜欢我。你只是觉得自己不配。可我不要你觉得配。我只要你告诉我——如果我不是霓涟,你不是颜丙,我没有三十多岁,你没有四千多岁,你会不会回头看我?”

颜丙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龙族之力足以捏碎星辰,此刻却按不住自己心口那一阵比死还痛的悸动。他想说会——他当然会,这个答案就在他喉咙里,就在他每一次看见她的眼瞳就不敢用力呼吸、每一次看到她的背影就不想移开目光的瞬间里。但他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两个在玉米地边上遇见的人,他是颜丙,她是霓涟。他四千岁,她三十岁。他说出口的不是告白,是另一句更残酷的实话。

“霓涟姑娘,我实在太老了,你实在太小了。”

霓涟眼眶里那层水光终于碎了。所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瞳孔里的金色虹膜彻底暗了下去。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得很稳,比来时更稳。走出玉米地,她的脚步声一下都没乱。

颜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田埂尽头。他没有追。他知道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正确的决定从来不会让人痛到这种程度。正确到他想喝上一大杯,虽然他从不喝酒。他蹲下来,单膝跪在霓涟刚才站的地方,他把手按在那块土地上,闭上眼睛。

接下来三天,联邦总部有人慢慢发现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龙族族长瘦了。不是普通的瘦,是灵力凝聚了数千年的躯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颜丙依然每天准时出席军事协作磋商会议,依然用那温润如玉的声音和联邦将领讨论每一个细节,依然对所有与会者保持无可挑剔的礼貌。但清澜注意到,他面前那杯茶从来没人动过。东东趴在桌子底下,蓝眼睛盯着他那截露在袍角外面的手腕——腕骨突出来了,龙族的骨骼密度比灵石还高,能让龙族瘦到骨骼突出,那已经不是代谢问题,是某种意识在流失。

第二件事,霓涟的工作量翻了三倍。她主动接下了联邦情报部积压的所有繁杂任务——洛伦联邦边境巡逻数据汇总、斯威斯特星外交风险评估、铁壁星联合体语言破译,连档案室尘封多年的旧案卷宗都被她翻出来重新整理归档。霓漪说大姐每晚加班到凌晨三点,早餐只喝半杯水,问她她就说“不饿”。霓光说大姐的灵力波动频率降了接近两成,灵蛇的灵力波动和情绪状态直接相关,降两成意味着她的情绪在承受极大的消耗。霓影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深夜在霓涟办公室门口放一杯热好的牛奶,第二天早上那杯牛奶原封不动。

第四天,霓涟请了病假。五姐妹和母亲霓依之间有灵蛇一族特有的心灵感应,她感应到了。霓依放下情报部的工作,找到了颜丙。这位情报部的实权人物平时深居简出,极少亲自出面和人谈话。此刻她坐在颜丙对面,开门见山。

“我女儿在阿尔法努星沈轻烟的宗门里。她不肯见我,也不肯见她的妹妹们。”颜丙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空了的茶杯。霓依的语气平静如水,“霓涟从小就是个特别有主见的孩子。她决定的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改变不了。所以她喜欢你这件事,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来问你一句:你推开她的时候,是真的不喜欢她,还是不敢喜欢她?”

“霓部长。”他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几天没有沾过水——事实上他也确实几天没有沾过水,“我四千岁了。涟儿才三十出头。你母亲霓纯烟跟我同辈,我曾经做过很多错事,肩上扛着太多东西。这样一个年轻人,应该去遇到一个能和她并肩走一生的人。我不敢也不配。”

霓依没有说话。她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让颜丙彻夜无眠的话。

“颜丙,你说你活了很久,做的错事很多。可你在做错事的时候,有没有人给过你第二次机会?如果有,为什么你不给自己第二次机会?如果没有——那涟儿就是那个人。你在混沌边缘等了几千年,等的不是龙魂归位,是有人告诉你,你可以重新开始。”

她走了,留下颜丙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窗外紫月星的月亮很亮,月光照在他手背上,手背上的骨骼轮廓比三天前更分明了。

他愈发憔悴,杨思纯、江流云看着他的眼光里已经不止是担心了。

所以他们作了个决定。

于是第二天太上老君用一缕神识附在东山谷学校门口那棵老槐树上,把正在树下发呆的颜丙叫住了。槐树的叶子在无风中沙沙作响,每一片叶子的响声都是一个字。

“颜丙。你当年在鸿蒙殿外骂混沌老祖是懦夫,骂他不敢爱,骂他怕规则怕到连真名都剥掉。你知道混沌昨晚上跟我怎么说你?他说——‘那个骂我的小子,骨气比天高,可惜和我一样蠢。我们这种人,最大的毛病不是不敢爱,是觉得自己不配被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