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这法子谁教你的

李渊站在船头上,声音不大,可这船上安静,江风又顺,底下听得清清楚楚。

“你这船要是真能从这儿开到广州,”他说,“再从广州开出去……”

他抬手往北边一指。

那个方向,是刚才来的那条河。

“那往后南边的粮、南边的盐、南边的绢,还走那条沟做什么。”

“沿着海走,不比走那破沟要强啊。”

底下有人抽了一口气。

不大,可李世民听见了。

他站在跳板中段,一直没上来。

听见这句话,猛地转了过去头,往人堆里扫。

人堆里,有个穿茧绸的中年人。

那人站在第三排,方才还笑着,这会儿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睛已经不在船上了。

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李世民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来了。

抬起头,看着船头上他爹的背影。

那背影站得很直,一只手还指着北边。

李世民的手,慢慢握起来了。

……

杨妃等女眷是坐车来的。

车走得慢,到船坞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下了车,没往里进,就在坞口那道木栅栏外头站着。

里头正热闹,太上皇在船上,几百号人在底下仰着头,隔一会儿就有一阵笑声传出来。

跟车的宫人小声问:“娘娘,进去吗?”

“不进。”

“那……”

“等着。”

她就在那儿站着,手里还抱着那个包袱。

从渭水上船那天算起,这包袱她抱了二十六天。

中间过三门那三里山道,肩舆颠得厉害,她一路死死搂着,下轿的时候手都僵了。

坞里的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

那条船的影子拉长了,从坞底一直铺到栅栏这边,把她的脚也罩进去了。

“就在这干等着?”萧美娘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嗤笑一声:“你这孩子,想进去就进去,老身跟你母妃们在这小破车厢里难坐的很。”

“再等等。”杨妃摇了摇头,回头看了看车里跟来的女眷们,歉意的躬了躬身:“阿娘,母妃,辛苦了。”

张宝林抱着小兕子靠在车厢上睡着了,宇文昭仪摆摆手:“无妨,这地方我还是第一次来呢,看啥都新鲜。”

一直到傍晚时分,船上的人下来了。

李渊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说到高兴处,抬手拍了一下身边那小子的后背。

那小子被拍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杨妃的手,攥紧了。

三个多月了,又有三个多月没见着孩子了。

一行人往坞口走过来。

李恪落在最后头,正低头拿袖子擦手上的泥,擦得很急,一边擦一边往前走。

走到栅栏边上,抬起头,站住了。

那一下站得太死,后头跟着的白沐收不住脚,撞在他背上,哎哟一声。

“殿下你咋停了,没给你撞坏吧。”

“殿下?”

李恪没动,就站在那儿,隔着那道木栅栏,看着外头站着的那个人。

一身素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个青布包袱,站在那儿,也不知立了多久。

白沐见状,一转头,发现李渊李世民们都越过李恪,走了老远,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嘿嘿笑了一声。

“殿下,我先跟着陛下太上皇们走了,这给您留着。”

说完,也不等李恪回话,一溜烟的跟着大部队跑了。

李恪向前一步,走到杨妃面前。

“母妃。”

杨妃嗯了一声。

就一个字。

她想再说点什么,可嘴一张,什么也没出来。

李恪低头看了看,身上全是泥,膝盖上那块还在往下掉土渣。

“儿臣……”他往后退了半步,“儿臣身上脏。”

杨妃看着他。

看着他那身粗布短褐,那根扎头发的麻绳,那双手上磨出来的茧,那张晒得发黑的脸,把包袱解开了。

那件石青的夹袍抖出来,在夕阳底下,颜色沉得像水。

“过来。”

李恪站着没动。

“过来。”杨妃又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