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咬着牙,视线从苏长青身上硬生生扯开,扫向前排。
他刚准备开口继续训话,队伍里传来一个小声的嘀咕。
“教官,那个人在睡觉,你不管吗?”
声音从第二排靠左的位置传来,一个染着黄毛、戴着名牌耳钉的男生正歪着脑袋朝后面努嘴,表情里写满了幸灾乐祸。
周围几个新生偷偷扭头看了一眼苏长青,又飞快转回去,憋着笑。
黑狼的脸瞬间黑了。
他转过头,一双铜铃大的眼珠子直剜向那个黄毛,嘴角抽了一下,声音里全是压制后的怒气。
“闭嘴!我没长眼睛吗!”
黄毛被这一嗓子震得往后缩了半步,嘴巴张了张,硬是没敢再吭声。
他旁边的同学赶紧跟他拉开半步距离,生怕被牵连。
黑狼深吸一口气。
不行,不能装没看见。一百多号人都盯着,如果当众无视一个睡觉的新生,他这个教官以后还怎么带队?
可要是真上去把人叫醒……
叶承辉那张笑眯的脸浮现在他脑子里,嘴上说着“大哥拜托你了”,手里比划的却是军中处分的手势。
黑狼咽了口唾沫,迈开步子往第三排走。
每一步都沉重得像踩在地雷上。
他穿过前两排的学生,那些新生纷纷侧身让路,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走到苏长青面前,黑狼站定了。
军帽盖在那张脸上,呼吸平稳得像在自家床上午睡。整个人的重心微靠在后面一个瘦高男生身上,那男生表情痛苦,又不敢动。
黑狼的小腿肚子在裤管里抖了两下。
他在边境对峙过持枪毒贩,在雪山上跟狼群周旋过三天三夜,从来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像现在这样紧张。
队伍安静得能听见蝉鸣。
一百多双眼睛全盯着他。
黑狼脖子上的青筋跳了跳,脑子里飞速转动,最终做出了一个他军旅生涯中最违心的决定。
他猛地转身面向全班,扯开嗓子喊道:“大家看这位同学!”
所有人一愣。
“虽然他闭着眼睛,但他的站姿,蕴含着一种极高的战术素养!”
黑狼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肌肉在轻微抽搐,但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前排几个女生面相觑。
“这叫龟息站立!”黑狼背着手,来回踱步,一副教学示范的架势。
“是在极端疲劳条件下快速恢复体力的顶级特种兵技能!”
他停下脚步,扫了全班一眼。
“没有经过长期高强度训练的人,根本做不到在站立状态下进入深度休眠!大家要向他学习!”
操场上安静了三秒。
然后,第一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小声问旁边的人:“龟息站立?这是什么技能?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旁边的人摇头:“搜看。”
“别搜了,”另一个男生压着嗓子说。
“那就是睡着了,教官在扯淡。”
“嘘!你找死啊!”
窸窸窣窣的讨论声在队伍里蔓延,所有人的表情都写着同一个字——懵。
刚才告状的黄毛更是瞪圆了眼,嘴角抽搐,一脸“你他妈在逗我”的表情。
黑狼充耳不闻,继续面不改色地吹嘘着这项他五分钟前刚编出来的“技能”。
“这种技术在我们特种兵部队内部也只有少数精英能掌握,你们能亲眼见到实战演示,是你们的福气!”
话音刚落,他身后传来一个细微的动静。
苏长青被这几嗓子嚷得没法继续睡了。
他抬起手,慢吞吞地把军帽从脸上推去,露出一张带着起床气的脸。眼睛半睁,被阳光刺得微眯起,打了个哈欠。
视线扫到面前一米外杵着的黑色铁塔,愣了一下。
然后皱起眉头。
那个眼神很淡,像是看到一只吵闹的蝉。
黑狼全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威压,什么都没有。但就是这种什么都没有的平静,让黑狼后脊梁发凉。
他在叶家大院里见过这双眼睛。
叶家老太爷九十大寿那天,苏长青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喝茶,所有叶家直系子弟包括叶家老太爷本人,路过他身边时都会微欠身。
那个画面刻在黑狼脑子里,一辈子忘不掉。
“啪!”
黑狼双脚并拢,立正,右手抬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的声音在发颤,但姿态笔直:“报告!请您继续休息!我不打扰了!”
苏长青看了他两秒,没说话,把帽子重新拉下来盖住眼睛,换了个方向靠回去。
黑狼维持着敬礼的姿势僵了一秒,然后放下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队伍前方,步伐频率明显比来时快了一倍。
全班一百多个新生,集体石化。
“他……刚才是不是给那个睡觉的同学敬礼了?”
“我没眼花吧?”
“龟息站立个屁,那教官明显怕他啊!”
“什么来头?”
议论声像开了锅一样,黄毛男生嘴巴大张着合不拢,眼珠子在黑狼和苏长青之间来回转。
黑狼站回原位,面对乱成一锅粥的队伍,额角青筋直跳。
“都给我闭嘴!立正!再BB一句加练五公里!”
队伍立刻安静下来,但所有人看苏长青的眼神都变了。
与此同时,隔壁方阵。
苏念穿着肥大的迷彩服,正跟着教官的口令做动作。
她的手机架在背包上,镜头对着操场方向,直播间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一直在跳动。
她余光瞥见一连那边的骚动,扭头一看,正好看见黑狼一米九的大个子对着她哥立正敬礼。
苏念咬住嘴唇,肩膀在发抖,脸涨得通红。
“噗——”
她没忍住,笑出了声。
旁边的女生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苏念赶紧假装咳嗽,趁教官没注意的间隙,飞快侧过身对着手机镜头比了个口型。
“看见没!我哥!军训都有人伺候!”
苏念来不及看弹幕,隔壁教官的哨声响了,她赶紧收回视线,跟着队列继续踢正步。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一连这边,黑狼用五公里的威胁镇住了场面,没人再敢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