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偷瞄苏长青的频率明显上升了。
那个靠着树干睡觉的身影,军帽扣在脸上,一动不动,活像是来军训场度假的。
十分钟后,太阳爬到了正头顶。
九月的南京,地面温度逼近四十度。
操场上没有一丝风,空气都在冒热气。新生们的迷彩服全湿透了,一个个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站得摇摇晃晃。
苏长青还在树荫下。
这不是他主动要求的。黑狼在训话结束后,以“特殊观摩员”的名义把他安排到了操场边唯一一棵梧桐树下,还让人搬了把马扎过去。
苏长青没坐马扎,直接往树根一靠,帽子盖脸,继续补觉。
四十六亿年了,他什么天气没经历过。
但能躺着绝不坐着,这是原则。
队列里,刘峰的脸已经晒得通红。
他就是之前那个黄毛,南京本地刘家的少爷,老爹是搞房地产的。
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家族,但在这片三本院校里,五十万的捐款足够让他横着走。
从小到大,刘峰都是被人捧着的。
军训第一天,他就找教官要了顶遮阳帽,被黑狼一巴掌扇掉了。当时他想发作,被身边的跟班拉住了。
“峰哥,忍,就十五天。”
他忍了。
但现在,他忍不了。
汗顺着额头往眼睛里淌,迷彩服贴在身上像裹了层塑料膜。
他往左边瞥了一眼,苏长青的树荫下,连地面的颜色都比这边深几度。
凭什么?
一个跟他一样是新生的人,凭什么能躺在那儿?
就因为教官怕他?
刘峰心里那股火一下子窜上来了。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唰——”
旁边几个新生吓了一跳,纷纷侧目。
黑狼正背对着队伍喝水,听到动静回头,眉毛拧成了一团。
“谁让你坐下的?”
刘峰仰着脸,汗珠子往下滴,声音很冲:“教官,我问你个事儿。”
黑狼没说话,水壶盖拧上,慢悠悠走过来。
刘峰伸手往苏长青的方向一指:“凭什么他能在树荫下睡觉,我们一百多号人在这儿晒太阳?我不服。”
这话说完,队伍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压得很低的附和声。
“确实……也太不公平了吧……”
“就是啊,凭什么……”
黑狼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正愁没地方发泄。
刚才在苏长青面前丢的那个脸,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他黑狼在部队里什么级别?营级!带过的兵上千号!结果在一群大一新生面前跟个孙子似的立正敬礼,那几秒钟简直是他职业生涯最大的耻辱。
虽然那确实是应该的。
但他憋屈。
现在,这个黄毛小子主动跳出来了。
黑狼的眼神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像猎犬锁定了猎物,嘴角的弧度往上提了提。
“不服?”
他的声音不高,但操场上所有人都听得清楚楚。
“在军队里,服从是天职。站起来。”
刘峰没动。
他歪着头,眯起眼睛看着黑狼,嘴角挂着一丝很欠揍的笑:“教官,我就问你一句话,你回答我。他凭什么搞特殊?”
黑狼低头看着地上的刘峰,那个角度能清楚地看到这小子脖子上挂着的金链子,少说二两重。还有那双限量版球鞋,鞋底都没沾灰。
“我说,站起来。”
“我不。”
刘峰摊了摊手,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我爸给学校捐了五十万,你敢动我?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你脱下这身皮?”
队伍里的窃私语一下子没了。
所有人都在看黑狼的反应。
五十万,对普通人来说确实是个大数字。而且这话说得够狠,直接威胁教官的饭碗。
有几个跟刘峰认识的男生互相使了个眼色,脸上带着看好戏的表情。
黑狼站在那里,一动没动。
三秒。
五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露出了一口白牙,在黝黑的脸上格外扎眼。
“五十万?”
他蹲了下来,和刘峰平视。
“你就是捐了五千万,今天也得给我趴下。”
刘峰的笑容凝固了。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黑狼已经站了起来。一只脚抬起,精准地踹在刘峰的小腿胫骨上。
“啊——!”
刘峰惨叫一声,双膝直接砸在了地上。
操场的水泥地被太阳烤了一上午,滚烫。
刘峰的膝盖一着地就是一阵火辣辣的痛,他龇牙咧嘴想站起来,黑狼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别急。”
黑狼的语气和刚才判若两人,温和得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你不是不服吗?行。绕操场跑十圈。”
刘峰瞪大了眼睛:“你……”
“跑不完今天没饭吃。”黑狼把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往操场方向一推。
“现在就开始。”
刘峰踉跄了两步,回头看黑狼的表情。
那张黑脸上的笑意已经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冷漠。
那是真正当过兵的人才有的东西,不含任何私人情绪,只有规矩。
“跑。”
一个字。
刘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没再说出第二句威胁的话。
他捂着膝盖,一瘸一拐地往跑道方向走去。
全班一百多个新生站直了。
没人再敢乱动。
黑狼扫了一圈队伍,嗓门拉到最高:“看什么看!继续站军姿!谁再给我废话,跟他一起跑!”
队列恢复了安静。
但恐惧之下,还有一种奇妙的情绪在蔓延。
几个男生偷偷往树荫那边瞄了一眼,苏长青依然一动不动地靠在树根下,帽子盖着脸,呼吸平稳。
对比鲜明到令人窒息。
教官连踹带骂,刘峰磕头下跪,全班噤若寒蝉。
而他,连动都没动一下。
跑道上,刘峰跑完第二圈就开始喘得像拉风箱。他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汗,目光不断地飘向两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