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丞翻身下马,号衣还没理利索,先看见了地上的王敬。
满脸是血,鼻梁歪了,嘴里还在往外冒红沫子。
县丞姓吴,叫吴德昌,三十出头,在江宁县干了六年。南京守备太监府的人他认得,那身蟒纹号衣他更认得。上个月王敬还没到江宁县,打前站的管事就已经来县衙递过帖子,让他把官道清一清,说新任总督的车驾要过境。
吴德昌当时赔着笑,酒席摆了三桌。
此刻他看着地上的王敬,脑袋嗡地一声。
“怎么回事?!”
他扑上去扶王敬,王敬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半边脸肿得变了形,话都说不清楚。
“抓……抓他……殷正茂……打本督……”
吴德昌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素色常服的男人还站在官道中间,脚底下踩过的地方有几滴血。两个亲兵立在他身后,一个手里还攥着马鞭。
再看周围——王敬的护卫倒了五六个,有的抱着胳膊,有的捂着脸,满地都是。
吴德昌脑子转得飞快。殷正茂。从三品。但已经被撤了。待职。王敬呢?新任市舶司总督,身后站着司礼监,站着宫里。
账不难算。
他站起来,一甩官袍下摆,冲身后的差役一挥手。
“拿人!”
六七个差役举着水火棍冲上去。殷正茂的两个亲兵立刻挡在前头,手摁在腰间,架势拉开了。
“慢着。”殷正茂开口了。
他伸手按住身旁亲兵的肩膀,让他们退开。
吴德昌以为他要服软,挺了挺腰板。
“殷正茂,你身为革员,当街殴打朝廷命官,这是犯上!本官奉大明律,现将你就地缉拿,押送县衙候审!”
他把“革员”两个字咬得极重。
殷正茂没说话。
周崇安从旁边蹿出来,脸涨得通红。
“放屁!殷大人是待职,不是革员!待职是朝廷另有任用,你哪只眼看见革职文书了?”
吴德昌压根不理他,朝差役努嘴。
“绑了。连他一块儿。”
差役们拥上来,绳套往殷正茂手腕上套。殷正茂没挣,也没躲。
他站在原地,由着两个差役把他双手反绑在背后。
周崇安被另一个差役按住肩膀,急得直喊。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县丞,敢绑从三品的朝廷命官?你吃了豹子胆了!”
吴德昌回过身,冷笑了一声。
“从三品?从三品打人就不犯法了?来人,把这几个一并带走。”
两个亲兵也被缴了兵刃,用绳子捆了。
王敬在后头被人扶起来,坐在车辕上,拿一块帕子捂着鼻子,血把帕子洇透了。
他歪着头看殷正茂被绑,笑了。
笑得嘴角往下耷拉——因为脸肿了,笑起来反而更难看。
“好啊,殷正茂,好威风。打咱家?你等着。等到了县衙,咱家一封折子递进京城,你这辈子别想再穿官袍了。”
殷正茂被差役推着往前走,背对着王敬。
他没回头。
押到江宁县衙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殷正茂被关在偏厅里,双手还绑着。
周崇安和两个亲兵被丢进了旁边的偏房。县衙里的书办进进出出,忙着记录案情,有人在堂上写文书,措辞已经定好了——“革员殷正茂于官道拦截朝廷命官,行凶殴打,致伤重残”。
“重残”两个字,是吴德昌亲自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