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

只是赵宁一直没腾出那根弦来。

今天腾出来了。

他推门进去。

高姝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听见门声,手里的针顿了。

她站起来,不急不慢地走到门边,屈了屈膝。

“老爷。”

赵宁打量她。十八九岁的年纪,鹅蛋脸,眉眼端正,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夹袄。

不是芸娘那种柔,也不是李若清那种飒。

高姝身上有一种被大族规矩养出来的沉稳。

她的手指尖扎了个红点,大约是刚才被针刺了。

赵宁看到了那红点。

“扎着手了?”

高姝不动声色地把手背到身后。“没事,不碍的。”

赵宁没再问。进了屋,四下扫了一眼。

屋子收拾得极干净,桌上一盆兰草,窗台上晒着一摞书——赵宁凑近看了看,《诗经》《楚辞》,还有一本《战国策》。

“你读《战国策》?”

高姝站在他身后,隔着三步远。“闲着无事,随便翻翻。”

“翻到哪儿了?”

“触龙说赵太后。”

赵宁回了头。

高姝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她选的那一篇——触龙用迂回之策说服赵太后,全文核心就是一个“不正面冲突,以退为进”。

高家教出来的女儿,读书不是白读的。

赵宁在桌边坐下来。高姝去沏茶。

动作很熟练。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端过来的时候,赵宁低头一闻。

六安瓜片。

浓淡跟朱翊钧给他泡的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喝什么茶?”

高姝把茶盏搁在他手边。“问过芸姐姐。”

赵宁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汤入喉的时候,高姝转过身去收拾针线筐。她的背影很直,但肩膀绷得紧。

那一点细微的僵硬,跟她方才从容的言行不太搭。

赵宁搁下茶盏。

“高姝。”

她转过来。

“你嫁过来有些日子了。”

“是。”

“委屈你了。”

高姝没接这话。她垂着眼,站了一会儿。

“老爷公务繁忙,妾身理当体谅。”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官宦人家嫡女的教养,嵌在每一个字里头。

但赵宁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是怨,是不安。

嫁过来这么久,丈夫不进她的门。

府里的丫鬟婆子背地里怎么嚼舌头,她心里清楚。

是老爷不喜欢?

是高家已经失势了所以不在意了?

还是这门亲事本就只是个幌子?

那些念头能把人逼疯。

赵宁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高姝退了半步。是下意识的。

退完就僵在那儿了——她自己也觉得这一退不妥。

赵宁没逼上去。他站在原地,伸出手。

“给我看看你的手。”

高姝犹豫了一下,把手递出来。

赵宁捏着她的指尖看了看。红点不深,已经不冒血了。

“以后做针线仔细点。”

他没松手。

高姝的指尖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

窗外,暮色沉下来。

廊檐下的灯笼亮了一盏,晃晃荡荡的。

赵宁把高姝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纤细的手指,指节分明,掌纹浅浅的。

“紧张?”

高姝没说话。

“怕我?”

高姝摇了摇头。

赵宁的拇指在她掌心上轻轻划了一下。

高姝的手指突然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屋里的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晃了一晃。

高姝抬起头,看着赵宁。

那双眼睛里有少女的怯,但底下还有一层更深的东西——是等了太久之后,终于等到了的那种惊惶和欢喜。

赵宁的手从她掌心移到她的腕子上,能摸到脉搏跳得很快。

“你的《战国策》读到触龙说赵太后。”赵宁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触龙进殿之前,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高姝愣了一下。

这种时候问她功课?

“……慢步走进去。”

“对。不急。慢慢来。”

高姝的睫毛颤了一下。

赵宁另一只手抬起来,落在她的肩上,把她往前带了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了一拳之内。

高姝的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兰草的气味。

“老爷——”

“嗯?”

高姝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赵宁低下头,嘴唇挨上她额头的时候,她整个人抖了一下。

烛火灭了。

是穿堂风吹的。

屋里黑下来,只剩窗外廊灯一点微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