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敬的鼻子歪了半个月才正回来。
膏药揭掉那天,他对着铜镜照了足足一刻钟。
鼻梁接好了,但鼻尖往左偏了一点。
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王敬看得出来。
每次照镜子都看得出来。
从江宁到杭州,走了七天。
轿子里颠,鼻子还隐隐作痛。
王敬一路上没怎么说话,随行的管事太监小安子以为他在养伤,不敢打扰。
其实王敬是在想事情。
互殴。
赵宁的一方私印,把“行凶致重残”改成了“互殴”。
互殴各打五十板,赔汤药银子。
堂堂市舶司总督,鼻子被人打歪了,最后的结果是各赔二十两银子了事。
这笔账,记着。
折子还是递了。不是走刑部的路子——那条路被海瑞堵死了。王敬把折子递给了司礼监。
毕竟都是宫里的人。
折子里没提殴打的事,只说殷正茂“待职期间不赴南京候命,反在江宁一带游荡,行止可疑”。
措辞不重,但钉子钉下去了。
殷正茂以后想翻身,这份折子就是一根刺。
七月初九,王敬的车驾到了杭州。
市舶司衙门在城东靠江的一片院子里,三进的格局,前衙后院,东边带着一排账房。
殷正茂在任的时候把这地方收拾得规规矩矩,门口连棵歪树都没有。
王敬到的时候,衙门口站了两排人迎接。
市舶司的属官、书办、巡检,加上码头上的税吏,黑压压站了三四十号人。
王敬没下轿。
帘子掀开一条缝,他坐在里头,把外面的人从头扫到尾。
都是殷正茂留下的人。
“小安子。”
“奴婢在。”
“那个站在最前面的,穿青袍的,叫什么?”
小安子探头看了看。
“回督爷,市舶司主簿,林世清。殷正茂一手提拔的,管着税银进出。”
王敬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下了轿,笑着跟林世清寒暄了几句。
林世清恭恭敬敬地把王敬迎进正堂,茶是新沏的龙井,点心摆了两碟。
王敬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四下打量了一圈。
“林主簿,本督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这市舶司的规矩、成例,还得你多指点。”
林世清弯腰。
“督爷客气,下官分内之事。”
王敬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三天后,王敬把市舶司的人事名册要了过来。
名册厚得撑手。
从主簿到巡检,从账房到码头税吏,大大小小七十多号人。
王敬在灯下翻了一个晚上,用朱笔在名字边上画圈。
殷正茂提拔的,画圈。
殷正茂任上招进来的,画圈。
跟殷正茂关系近的,画圈。
一夜下来,七十多个名字,画了四十六个圈。
第四天一早,王敬升堂,把调令一份一份地念。
林世清,调离账房,派往码头监管苦力搬运。
税吏陈有方,调离税卡,去船厂看守木料。
巡检周大海,调离巡检司,去城南仓库清点货物。
一连念了十几个名字,全是降用。
不是革职——革职需要吏部的文书,王敬没那个权。
但在衙门里怎么用人,用到什么位置,总督说了算。
林世清站在堂下,脸涨得通红。
“督爷,下官在账房经手三年,税银出入从未有过差错——”
“谁说你有差错了?”王敬端着茶盏,笑得很和气。“本督是觉得你在账房待久了,换换地方历练历练。码头上的活儿也很要紧嘛,搬货点货,都是真功夫。”
林世清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码头搬货。一个六品主簿,去码头搬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