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WH,暑气未消,空气里浮动着桂花的甜香,混合着梧桐叶在秋阳下蒸腾出的草木气息。
宁致君站在WH理工大学的正门前,仰头看着那四个鎏金大字。校门是古典式的,灰白色的石柱,深红色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进出的学生拖着行李箱,脸上带着初入大学的雀跃与茫然。家长们拎着大包小包,额头上沁着汗珠,眼神里满是骄傲与不舍。
这就是他前世错过的地方。
这就是言盛夏将要度过四年青春的地方。
宁致君深吸一口气,拖着那只半旧的行李箱——家里最好的一个,还是父亲当年出差时单位发的,滚轮已经不太灵光,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拖拽声。
新生报到处设在主教学楼前的小广场。各学院的摊位一字排开,红色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工程学院”“管理学院”“法学院”“文学院”……宁致君的目光在“法学院”的横幅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走向“工程学院”的摊位。
“同学,哪个专业?”接待的是个戴着眼镜的学长,胸前挂着工作牌。
“工程管理。”
“哦,工管啊。”学长翻开花名册,“名字?”
“宁致君。”
“找到了。”学长在名字上打了个勾,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校园卡、宿舍钥匙、新生手册。宿舍在梅园3栋512,从这边过去,穿过图书馆就能看到指示牌。需要帮忙搬行李吗?”
“不用,谢谢。”
宁致君接过纸袋,手指触到里面硬质的校园卡。他忽然想起前世,他去那所二本报到时,接他的学长也是这样递过来一个纸袋,说的也是类似的话。但那时候他心情灰暗,觉得未来渺茫。而现在,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鼓胀,热热的,带着某种重获新生的悸动。
他拖着行李箱穿过校园。WH理工大学比他想像的还要大,林荫道两侧是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冠在空中交织成绿色的穹顶。草坪刚修剪过,青草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图书馆是幢苏式建筑,红砖墙,大窗格,门前台阶上坐着几个看书的女生。更远处,篮球场上传来球鞋摩擦地面的吱呀声和男生的喝彩。
一切都崭新,一切都充满可能。
梅园是男生宿舍区,几幢六层的老楼,外墙爬满了爬山虎,绿意森森。3栋512在五楼,没有电梯。宁致君提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往上走。楼道里飘着新刷油漆的味道,混杂着男生宿舍特有的汗味、泡面味和洗衣粉味。
门开着。四人间,上床下桌,水泥地面拖得很干净。已经来了两个人。
靠窗左边的床铺,一个瘦高的男生正在挂蚊帐,动作笨拙,蚊帐竿几次掉下来。听见动静,他转过头,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你好,新室友?”他笑起来有些腼腆,“我是陈默,本省人。”
“宁致君,江城来的。”
“江城好地方。”陈默扶了扶眼镜,“那边那个是李伟,在阳台上打电话。”
宁致君看向阳台。一个微胖的男生背对着门,手机贴在耳边,声音很大:“妈,知道了,我会自己洗衣服……哎呀,真不用寄那么多……”
陈默压低声音:“他妈妈从早上打到现在的第三个电话了。”
宁致君笑了笑,把自己的行李箱推到靠门右边的空床铺下。床板是新的,还散发着松木的味道。他打开行李箱,把母亲给他准备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两套新买的换洗衣服,一套洗漱用品,几本从家里带来的旧书,还有那个装着重要证件和银行卡的铁皮盒子。
铁皮盒子是父亲当年装工具的,已经生锈了,但很结实。宁致君把它锁进书桌下的柜子里,钥匙贴身收好。
“你家里就让你一个人来?”陈默问,他的蚊帐终于挂好了,正从床上爬下来。
“嗯,我爸厂里走不开,我妈要照顾我弟。”宁致君说,“而且也不远,就三小时车程。”
“那挺独立的。”陈默羡慕地说,“我爸妈非要送,我说不用,他们偏要来,在宾馆住了一晚,今天早上才走。走的时候我妈还哭了。”
正说着,李伟打完了电话,从阳台进来。他是个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一看就是性格开朗的那种人。
“嘿,新室友!我叫李伟,家在山城,以后多多关照!”他伸出手,力气很大地跟宁致君握了握,“刚才是我妈,唠叨死了,非要我每天给她打电话报平安。你们说我都十八了……”
“父母都这样。”陈默说。
李伟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们知道吗,我们学校的女生质量都挺高的,很多美女啊。”
“你怎么知道?”陈默问。
“听学长们说的,而且我报到时也看见很多美女呢。”李伟眉飞色舞,“真的,特别好看,有长发的,有白裙子。关键是气质,一看就是那种……那种大家闺秀、书香门第出来的,懂吧?”
“不懂。”陈默老实地说。
“哎呀,就是很有教养的感觉。”李伟说着,看向宁致君,“宁致君,你说是吧?这种女生大学里应该不少。”
宁致君把最后一件衣服挂进衣柜,关上门,转身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可能吧。大学里什么样的人都有。”
“那也是。”李伟挠挠头,“等过一段时间就知道校花是谁啦。”
陈默推了推眼镜,没接话。宁致君也没再接话,但胸腔里那颗心,正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跳动。
言盛夏。她已经在这里了。和他同一届,在同一个校园,呼吸着同样的空气。
重生三个月,他终于走到了离她最近的地方。
下午,最后一个室友也到了。叫赵峰,东北人,高高壮壮。一进门就大嗓门地说:“兄弟们好!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事说话!”
四个男生一起去食堂吃了第一顿饭。一荤两素,米饭管饱,一共三块五。味道一般,但分量很足。李伟边吃边说:“比我们高中食堂好,至少肉是真的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