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蕙是书院里最让人头疼的学生。
不是因为她不用功——恰恰相反,她用功得过头了。她每堂课都要提问,而且提的问题往往让先生下不来台。同窗们私下叫她"苏刺头",但没人敢当面叫——因为她的逻辑太锋利了,跟她争论只会自取其辱。有一次,一个姓张的男生当众嘲笑她"女子无才便是德",苏蕙不怒不恼,只用三句话就追问得那人面红耳赤、拂袖而去。从此再没人敢在她面前说这种话。
"先生说汉朝的历法是以冬至为岁首,但天象观测表明冬至点每百年偏移一度。如果按此推算,汉朝的历法在制定时就已经有了误差。那到底是历法有误,还是天象在变?"
隰衡站在讲台上,看着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她说的没错。冬至点确实在偏移——他知道,因为他亲眼观测过。从春秋到唐,几百年的观测数据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他在鲁国的观星台上记录过冬至的位置,在汉朝的天文台里也核对过同一个数据——两个数字之间确实存在偏差。但"每百年偏移一度"这个精确表述,是几百年后的人才计算出来的。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的数据从哪里来的?"他问。
"我自己算的。"苏蕙从袖中掏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和图表。"我观测了三年。每天日落后记录北极星的位置,用自制的仪器测量。三年下来,我发现冬至点确实偏移了。"
她说话时语调平稳,不像在炫耀,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被证实的事实。隰衡接过那叠纸,仔细看了一遍。计算是粗略的,但方法是正确的。而且——她只有十五岁。那些数字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个小数点后都精确到了毫厘之间。隰衡注意到纸页的边缘有烟熏的痕迹,纸张本身也是最便宜的麻纸,粗糙得能看见纤维——她大概是在灶台旁边借着火光做的计算。一个没有家世、没有资源、没有师承的少女,凭着自己的一双眼睛和一颗脑袋,硬生生算出了天象的偏移。
他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怜悯——苏蕙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是一种近乎于敬意的情感。他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过无数天才,但天才们多半有良好的条件和资源。像苏蕙这样在废墟里自己长出花来的,极为罕见。
他放下那叠纸,看了苏蕙一眼。苏蕙正等着他的评价——不是忐忑不安地等,而是一种平静的、几乎可以说是胸有成竹的等。她已经知道自己的计算是正确的,她只需要一个确认。隰衡忽然觉得这种自信让他有些嫉妒——他在漫长的岁月里积累了那么多知识,却从未有过这样的自信。因为他知道得越多,就越知道自己可能错了。而苏蕙不一样。她的世界还足够小,小到她可以用自己的逻辑把它完全覆盖。这种"小"不是局限,而是一种力量。
"方法是对的。"他说。"但精度不够。你需要排除更多的干扰因素。"
苏蕙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不是被表扬的得意,而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我需要排除哪些干扰因素?"她追问。
"大气折射。"隰衡说。"接近地平线的星光会被大气层折射,导致观测位置偏移。你需要在不同高度角分别测量,然后做修正。"
苏蕙飞快地在纸上记下了这几个字。她抬头看他时,目光里多了一样东西——不只是好奇了,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审视。
"你的推算有一个漏洞。"他指着一个数字说。"北极星本身也在移动。你用北极星做基准,误差会被放大。"
苏蕙的眉头皱了起来。"北极星也在移动?"
"是。但移动得非常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