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军器之会(II)

不过,不明觉厉归不明觉厉,有个问题,秦王还是要先发问。

"韩卿,甚少听你说过这个亚氏人,"他神色微微一肃,"这是何故?"

校场上的风正好卷过一蓬浮土,在两人之间横着扫过去。

韩沥偏了偏脸,等那阵土味散了,才开口。

"因为除我之外,没人听过他,也没人见过他。"韩沥只能这样说,"我无法判断我见过他的记忆究竟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话一落地,四周就静了静。

其他人倒是一副或无语,或好奇,或迷茫的眼神。

渭阳君嬴奚把眉毛拧成了两道斜插的刀,昌文君拿指节蹭着下巴,几个军中小辈互相对了个眼色,到底没谁先吱声。

但唯独没有嬴政、盖聂和吕不韦。

嬴政只是极轻地抿了一下唇,像听到一件早已知晓的旧事;盖聂按剑的手纹丝不动;吕不韦甚至没有抬眼,只把视线慢慢从弩机上收回来,落进自己交叠的袖口里。

因为他们都或多或少听韩沥自述过,他的记忆似乎被人动过,塞进去了不少不属于他的记忆——这似乎是他如此博学的一个重要原因。

而昌平君在初步的怀疑之余,见到了这三人的眼神,突然觉得这三个没有反应的人,是不是和韩沥分享过某些秘密呢?

他不动声色地把这点疑虑按进心底,脸上半分不显,只顺着话头又看回韩沥。

"你说亚氏此人来自极西……"嬴政突然继续问道,"我大秦就是西陲之地,再往西有什么?"

这一问,倒把场面问活了。

几个军头不约而同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西边有什么,于文臣不过谈资,于武将却是军国大事。

"噢!"韩沥马上就自然而然地说道,"这我和他交流后倒是略知一二——我等现在所在之地再往西,是草原之国匈奴人头曼单于的领地,然后就是月氏占据之地,月氏再往西或者往西南走就是大宛,以及一系列游牧民领地。"

他说得轻快,像在报一条跑熟了的老路。校场上没人打断,只有风把箭垛上的草靶吹得簌簌响。

"每年从塞外运出来的冰红葡萄酿——千金难买,基本上就是来自大宛。"韩沥继续说道,"那边还出好马。"

"有多好?"嬴奚突然不以为意地问了一句。

在他看来,这人纯粹是在说胡话,整个七国唯有秦国的马最好。

"据说有肩高六尺二的马。"韩沥直接说出一个数据。

这下所有人突然有点重视起来。

尤其是有军旅经验的人,很清楚这种肩高的含义——因为整个秦国的马也最多不过五尺二到五尺八左右。

王翦搭在膝上的手指停了停,蒙武下意识地往马厩方向扫了一眼。

六尺二,那已经高出一头还多,驮着甲士冲锋,光分量就不是一个层次的。

"不可能!"嬴奚顿时否决道,"这世上绝没有肩高六尺二甚至六尺八的马!"

"不信,就当别信!"韩沥对此也直接,"反正我们现在过不去那里,我只是这么一说罢了。"

"你继续说吧。"嬴政突然出声,"我们也不过是姑且这么一听。"

被嬴政这么一说,嬴奚倒是没有再说,只是皱着眉头看着韩沥,倒要看看此人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韩沥也不怯场,清了清嗓子,接着往下说。

"大宛再往西,就是一个叫大夏的国家。"韩沥继续说道,"这是原来一个叫塞琉古之国的封疆大吏叛乱自立后,形成的国家和塞琉古形成对立的。"

而听到这话,嬴政的神情顿时认真起来,事实上听到这种消息,在场的哪个人都不好受。

封疆大吏叛乱自立——这八个字,往谁心口上贴都是根刺。

"塞国又起源于何方?"虽然对这种叛乱自立的行为特别反感,但正如嬴政所说,他只是这么一听。

"塞琉古之国的起源就跟亚里士多德有那么一点关系了。"韩沥继续了他的一晃而过,"其第一任王塞琉古一世,是亚历山大三世的部将,而亚历山大三世算是亚里士多德的学生。"

"又是个叛乱自立的?!"嬴政对此这些极西之地的人文非常无语。

"塞琉古的情况稍微好一点。"韩沥解释道,"他是年轻的亚历山大三世因为病重不能说话过早逝世后,和众将分了亚历山大三世的领土成就的王。"

"也就比叛乱好那么一点点!"嬴政对此冷哼一声。

在场的人确实心有戚戚,不敢触秦王的霉头。

几个内侍把呼吸都放轻了,只有校场边上的马打了个响鼻,又自己消停了。

"听你说了这么多。"昌平君倒是发了一言,捡了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问了问,"这一世和三世的区别是什么?"

"简单来说。"韩沥对此也回答得很轻快,"所谓亚里士多德、亚历山大、柏拉图都不是他们名字真正的意思——是以夏言做的音译,他们的名字其实是一连串的音组成的词语,词汇不多的情况下,就必须要复用——所以其祖上和后辈共用一个名字,只以一世、二世和三世区分。"

只是这话一说,原本有点敏感和令人警惕的故事突然开始有了点对国外时闻的新鲜感觉,让整个气氛都好了很多。

毕竟对于从大周发展出来的秦国而言,父祖和后辈共用一个名字——基本上没有过。

听到极西之地是这种情况,顿时让人啼笑皆非起来。

嬴奚嘴角抽了抽,昌文君甚至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又赶紧收住。

"那这个亚氏王又是怎么回事?"总算听到了跟亚里士多德相关联的名称,嬴政也开始要韩沥着重介绍道。

"亚历山大三世,作为亚里士多德的学生,是一个年轻时就继承了王位的领袖。"韩沥对此尽可能以一种不冒犯的态度介绍道,"十六岁作为太子监国,二十岁其皇考遇刺后继位平乱,并且一年的时间平定国土动乱。"

他说到这里,话头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

但就在嬴政正在听的时候,韩沥突然又话外提了一句:"我很怀疑此人和此国可能还是走的周朝时期那种臣服后直接上供的方式,并非现在七国习惯的编户齐民,所以接下来他的成就一番言说下来估计是掺水严重的,大王不必在意就是。"

然后韩沥就得到了嬴政的死亡注视,意思很简单,那就是——赶紧说!

韩沥识趣地没再啰嗦,干干脆脆往下讲。

"那大概是秦惠文王二年了,"韩沥先把时间说了下,"从那一年开始到周显王四十六年,亚历山大已经让大概七国大小的土地通过东征西讨臣服在自己的脚下,而大概在周显王四十六年,他很可疑地死了。"

"是驾崩了。"嬴政突然用一个词纠正了韩沥。

而且神情显得非常复杂。

韩沥对此点点头接受了这个纠正。

风从校场南边卷过来,把嬴政那顶长冠的系带吹得轻轻一晃。他垂着眼,谁也没看,过了两息才慢慢把视线抬起来。

"如此东征西讨,绝对不是完全地化作编户齐民成为正式国土。"吕不韦对此却指出来,"估计是他的属下已经厌倦了战斗,故意让其死于不测也说不定——也难怪其死后,部下分了他的功业。"

吕不韦说这话时语调很平,平得像在账房里核一笔旧账。可在场几个明白人都听出了一丝别样的味道,各自把目光往地上放了放。